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赤霓裳借着圣教在中原的隐秘据点,或为任务,或为私心,数次潜入无锡,她像一个无声的影子,在暗处注视着那个名为林渡的少年一点点长大。
她见过林渡端坐于林氏宗祠之中,小小年纪,便学着父辈模样,脊梁挺得笔直,聆听林丰训诫,低眉垂目,口中称是。
她见过林渡在无锡城中的书院,一众学子嬉笑打闹,唯有林渡,独坐窗前,手捧书卷,神情专注而疏离,有顽童上前拉扯,林渡也只是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避开,言语温和却自持,绝不多说一句废话,更无半分少年人的狎昵之态。
她见过林渡初涉江湖应酬,太湖边,几位武林世家的少侠聚饮,推杯换盏,言语间多有狎邪之词,林渡端坐其间,眉宇间稚气未脱却已凝着寒霜,只以茶代酒,应对进退,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却也疏离得如同隔着一层冰壁,旁人笑她少年老成、不解风情,林渡亦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像个木头人。”她曾恨恨地想,“林丰这老匹夫,究竟给林渡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林渡天生便是如此?一副守礼君子、道学先生的皮囊,内里藏着什么?”
最令她心绪难平的一次,是在林渡约莫十四岁时,太湖之畔,几位世家子弟切磋武艺,一个身材健硕、性情粗豪的周家小子,有意无意地言语相激,非要与林少盟主过过手。
林渡推辞不过,只得下场。
刀剑无眼,那周家小子招招沉猛,逼得甚紧,林渡身法轻灵,剑走偏锋,本可轻易取胜,然而,在一次贴身缠斗,周家小子的大手险些按上林渡胸肋要害之际,赤霓裳清晰地看到,林渡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惶。
电光火石间,林渡剑势陡然一变,不顾自身破绽,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疾退数尺,拉开了距离,虽最终以一招精妙剑法险胜,赢得一片喝彩,但那瞬间的失态,却深深烙印在赤霓裳眼中。
那一刻,赤霓裳心中豁然开朗,多年来的疑窦瞬间贯通,什么守礼君子,什么少年老成,这林渡,分明……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那惊惶羞愤的眼神,那对肢体接触的极度敏感与排斥,绝非男子所有,林丰竟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背负着男儿身份活了十四年,何等荒谬绝伦,何等……残忍!
可怜……可悲……可恨。
她恨林丰的冷酷,恨这世道的荒谬,竟将一个如花少女逼迫至此,同时,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与……某种奇异的认同感,悄然滋生,看着林渡在“公子”面具下苦苦挣扎,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同样被命运捉弄、背负血海深仇、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灵魂。
回忆的潮水骤然退去,林渡的动作将她拉回现实。
“死路?也定要拉着我?好啊……”林渡另一只原本扣住赤霓裳手腕的手,竟顺着那纤细的手臂滑下,探向赤霓裳腰间。
目标,赫然是那染血的赤色腰带。
“你!”赤霓裳瞳孔骤然收缩,此刻腰腹要害被袭,她反应快得惊人,未被禁锢的左手扬起,凝聚了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力道之大,打得林渡头猛地一偏,脸颊上顷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揽着赤霓裳腰肢的手,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击而松脱。
赤霓裳借力向后踉跄一步,背脊重重撞在石壁上,牵动肩腿伤处,痛得她眼前发黑,冷汗浸透鬓角,但她强撑着,硬是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身躯,那双染着血丝的眸子死死盯住林渡,再无半分方才刻意为之的妖异蛊惑,只剩下冰冷的、淬了毒的鄙夷。
“林渡!”
“你当真是……撕下那层道貌岸然的皮,便连骨头里的龌龊都藏不住了么?!”
她抬手,用染着自己血迹的袖口,狠狠擦拭着被林渡咬破的嘴唇,仿佛要擦掉那令人作呕的触感与淡金色的血痕。
“怎么?顶着个林家少主的名头活了十八年,便真以为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便以为这世间的女子,都该如那顾家小姐一般,对你投怀送抱、任你予取予求了?!”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在洞窟中回荡:
“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连自己究竟是男是女都拎不清爽,也敢学那登徒浪子,来解我的衣带?”
“林渡,你摸摸自己的心口!”她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指,虚点着林渡的胸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痛心,“那里头,除了你林家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这身不知所谓的怪力,还剩些什么?是那顾小姐温香软玉留下的脂粉印子?还是你此刻这不知天高地厚、妄想轻薄于我的龌龊心思?!”
“你——也配碰我?!”
林渡僵在原地,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羞耻,赤霓裳的话,字字诛心,将她那点因混乱情欲而生的冲动,连同她这十八年男不男女不女的尴尬身份,一并撕开,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鲜血淋漓。
她看着赤霓裳眼中那鄙夷和痛恨,又低头看着自己方才伸向对方腰带微微颤抖的手。
是啊,她是谁?
她凭什么?
凭这身不男不女的皮囊?
凭这连自己都厌恶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