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梁尽头,崖壁藤蔓之后,果然有一处仅容数人藏身的天然石窟。
林渡将已陷入半昏迷、浑身滚烫的赤霓裳小心放下,看着她肩头乌黑肿胀的伤口,嗅着那刺鼻的腥臭,迅速取出孙先生所赠的解毒丹药,捏碎敷于伤口,又撬开赤霓裳紧咬的牙关,塞入两粒内服。
可那弩箭之毒猛烈异常,赤霓裳气息微弱,浑身滚烫,黑气已隐隐爬上脖颈。
寻常解毒药物,杯水车薪。
林渡再无他法,盘膝坐于赤霓裳身后,双掌抵住赤霓裳背心灵台、至阳二穴,丹田之中,青金元丹光芒流转,沛然精纯的混元真气毫无保留地汹涌渡入,她要以自身性命交修的真元,强行压制、逼出这穿心剧毒。
赤霓裳此刻,已是气若游丝,肩头创口乌黑肿胀,腥臭之气弥漫狭小洞窟,那毒气沿着血脉经络向上蔓延,黑线已攀至颈侧,衬得她苍白面容更添几分死气,她神智昏沉,浑身滚烫,口中偶尔溢出模糊呓语,皆是破碎的“小姑”、“寒狱”、“快走”……间或夹杂一声微不可闻的“林渡”,饱含痛楚。
林渡心如油煎,额上汗珠滚滚而下,与臂上刀伤渗出的血珠混在一处,她左臂衣袖被弩箭撕裂,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隐隐泛着与赤霓裳肩头如出一辙的乌黑之色,然而,诡异的是,那乌黑仅仅停留在伤口边缘,竟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阻挡,无法向内蔓延半分。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伤口渗出的血液,并非寻常的鲜红,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的淡金色泽,这淡金血液仿佛蕴含着某种生机与灼热,一渗出,便将沾染其上的毒血迅速蒸腾、净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化作几缕若有若无的灰败烟气消散于空气中。
这正是圣教禁地之中,那焚尽万邪的赤日真炎本体融入她血脉后带来的神异,昔日禁地大光明殿中,那霸道无匹的至阳本源之力,不仅重塑了她的筋骨,更彻底改变了她的血液本质。
此等阴寒穿心剧毒,对常人乃是致命之物,但对她这身负赤日真炎、血液已化为淡金宝血的躯体而言,却如同冬雪遇骄阳,一侵入,便被血脉中潜藏的至阳之力自发焚化、驱散,根本无法真正伤及她的根本。
她此刻的虚弱与汗珠,更多是因背负一人、连番激战、强行渡气救人导致真气剧烈消耗所致,那箭毒本身,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皮肉刺痛。
林渡屏息凝神,将一股精纯真气化作涓涓细流,小心翼翼探入赤霓裳心脉,护住其一丝微弱生机,复又催动另一股更为雄浑的内息,直逼那盘踞肩头、蠢蠢欲动的毒源,这混元真气本就至阳至纯,更隐隐带上了那赤日真炎的灼热气息,威力倍增。
两股真气在赤霓裳体内交锋,她身体剧颤,痛哼出声,牙关紧咬,唇边竟又渗出血丝。林渡心头一紧,掌下力道却不敢稍减,反更添三分刚猛,那混元真气正是阴寒剧毒的克星,虽不能立时拔除,却将其死死压制,令其蔓延之势顿缓,黑气在赤霓裳颈项处僵持片刻,终是缓缓向下退缩寸许。
这寸许之功,耗去的却是林渡海量真元,她只觉丹田一阵空虚,喉头腥甜上涌,硬生生将那口逆血咽下。
青金元丹的光华亦黯淡了几分。
洞外,元兵的呼喝与犬吠声时远时近,似在崖顶反复搜索,却始终未能寻到这藤蔓遮掩的秘径入口。喧嚣声渐渐远去,只余下山风呜咽,涧水轰鸣,更显洞窟内死寂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炷香,许是半个时辰。
林渡浑身衣衫尽湿,紧贴脊背,她体内真气十去七八,那青金元丹旋转之势亦变得滞涩缓慢。
赤霓裳肩头创口,那触目惊心的乌黑肿胀,终是消退了大半,翻卷的皮肉边缘渗出丝丝缕缕腥臭的黑血,蔓延至颈的黑线已缩回肩胛附近,虽未全消,凶险却已大减,滚烫的体温渐渐回落,紊乱的气息也趋于平稳悠长,紧蹙的眉宇微微舒展,沉沉睡去。
林渡缓缓撤掌,长吁一口浊气,那浊气竟带着一丝灰败之色,她身躯晃了两晃,几乎软倒,忙以手撑地,方才稳住身形。
她倚着冰冷洞壁,喘息片刻,勉力取出怀中孙先生所赠的金疮药,先为自己左臂敷药包扎,那伤口虽深,但毒质尽除,淡金色的血液已然凝固,只余一道鲜红的伤痕,敷上药粉,便不再有碍,复又小心翼翼解开赤霓裳肩头染血的布带,但见创口虽仍可怖,黑气却已淡去,鲜红的血珠正缓慢渗出,是生机回转之兆,她细心清理残余毒血,重新敷上生肌玉红膏,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林渡已是筋疲力尽,挪到赤霓裳身侧,背靠石壁坐下,将赤霓裳的头轻轻移靠在自己肩上,两人身躯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她低首,凝视着怀中人沉睡中依旧苍白的侧脸。
这张脸,艳色逼人,亦刚烈逼人。
她伸出手指,指尖带着微微颤抖,极轻极缓地拂过赤霓裳紧抿的唇瓣,拭去那一点干涸的血痕,动作轻柔,“你道我龌龊,可知那顾小姐待我一片赤诚,我感其情重,不忍相负,然心中枷锁,从未一刻真正卸下。这枷锁……是你,是父亲,是这血海深仇,是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十几年……”
“林荣老贼辱我母亲,骂我孽种,视我为奇耻大辱……他道我是怪物。或许……他说的没错?生于暗夜,长于谎言,心中藏着不敢见光的女儿身,肩上压着不敢放下的林家担……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扭曲、更不堪的存在么?”
“可便是这样的我……霓裳,昨夜你为何要问那印子?为何……那般在意?”她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像是问怀中人,又像是问自己那纷乱如麻的心。
赤霓裳在昏睡中似有所感,眉头微蹙,无意识地往林渡肩窝里更深地埋了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含糊不清。
林渡身躯一震,环着赤霓裳的手臂下意识地松开,轻轻将赤霓裳靠在石壁上,起身时牵动左臂伤口,一阵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那莫名酸楚。
洞外天色已暗,山风呜咽。
林渡侧耳细听,远处元兵的呼喝声早已消失,想是搜山无果,暂且退去了,她摸了摸腰间干瘪的水囊,又看看赤霓裳干裂的嘴唇,心知须得寻些食水来。
“我去去便回。”她轻声道,明知昏睡中的人儿听不见,却仍要说这一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
断魂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寻常人见此深渊,定会望而生畏,但以她如今的轻功造诣,纵是刀山火海也敢闯上一闯,当下深吸一口气,混元真气流转周身,纵身一跃。
衣袂翻飞间,已下落十余丈。
她足尖在崖壁突出的岩石上轻点,借力缓住下坠之势,身形如一片落叶,飘飘荡荡向谷底降去。
谷中雾气更浓,湿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