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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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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破晓,熹微的晨光透过药庐简陋的窗棂,在室内投下朦胧清冷的影子,驱散了夜的深沉。

油灯早已燃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赤霓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重伤后的剧痛虽未消尽,却已被一股温和浑厚的内力压制在可忍受的范围内,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暖流在受损的经脉间缓缓流淌,修复着创伤,带来奇异的安定感。

她略一运气,发现虽然虚弱,但根基未损,寒毒亦被牢牢锁住,心中稍定。

目光微转,便落在了榻边伏着的身影上。

林渡侧着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玄色的衣衫衬得她露出的半边脸颊愈发苍白,连日奔波、激战、忧思,加上昨夜为赤霓裳剜肉疗伤、彻夜渡气,耗损甚巨,那眼睑之下,两抹深重的青痕清晰可见,平日里锐利如剑的眉宇此刻也松驰下来,紧抿的唇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呼吸清浅,显是累极了,沉沉睡着,一缕鬓发垂落,拂在她微蹙的眉间。

赤霓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又酸又涩,百般滋味翻涌而上。

昨夜涧边的质问、同归于尽的一刺、被强行压制疗伤的羞愤挣扎、以及那痛彻骨髓中感受到的、对方指尖带着微颤的轻柔……种种画面电闪般掠过脑海。

她恨林渡的隐瞒,恨那刺眼的印痕,恨这让她不得不依靠对方的狼狈处境,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张憔悴疲惫的睡颜,那滔天的恨意,竟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冲撞得支离破碎。

她竟缓缓抬起了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微颤,带着一丝迟疑,向着林渡那紧蹙的眉宇伸去。

是想拂开那缕恼人的发丝?还是想抚平那眉间的倦痕?

连她自己也不甚分明。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那肌肤的刹那,榻边沉睡的人却猛地一震。

常年行走于刀尖剑锋养成的警觉深入骨髓,即便是极度疲惫下的沉睡,林渡对外界气息的变动也敏锐异常,赤霓裳抬手带起的微弱气流和那凝视的目光,已足以将她从深眠中惊醒。

林渡霍然抬头,右手本能地已按在腰间的青玉剑柄之上,待看清眼前之人,那双凌厉的眸子才骤然一松,紧绷的身体也随之垮塌下来,戒备之色化为浓浓的关切。

“霓裳表姐?你……醒了?”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试探,目光飞快地扫过赤霓裳苍白的脸和裹着白布的伤处,“感觉如何?伤口还痛得厉害么?体内寒气可有异动?”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了些许,似乎想看得更真切些。

赤霓裳的手在她惊醒的刹那便已飞快地缩回,藏入薄被之下,仿佛从未抬起过,她避开林渡探询的目光,侧过头去,望向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声音冷淡,却少了昨夜歇斯底里的尖锐:“死不了。”

她顿了顿,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片刻后才又开口,语气依旧生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你……趴在这里作甚?林大少主这般模样,若让旁人瞧见,岂不贻笑大方?”

林渡闻言,非但不恼,紧绷的心弦反而因她肯开口说话而悄然松了几分,她看着赤霓裳刻意扭开的侧脸,那苍白的耳根在晨光中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心中微动,声音放得更加柔和,“能看着你醒转,便是再趴上三天三夜,也是值得的。贻笑大方?呵……”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昨夜在涧边,我林渡这副皮囊,在你赤霓裳眼中,怕是早已无半分体面可言了,又何必在乎旁人眼光?”

这话语直白,隐隐指向昨夜赤霓裳斥她“龌龊”之言。

赤霓裳身体微微一僵,依旧没有回头,藏在被下的手却悄然握紧。

林渡的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瓣上,那昨夜被她自己咬出的深深齿痕犹在,心头又是一软,不再提及涧边争执,转而低声道:“你腿上的伤,我昨夜处理得仓促,还需孙先生再仔细看看。肩胛的寒毒创口更要紧,万不能大意。”她说着,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探赤霓裳的额头温度,看看是否有发热迹象。

指尖即将触及时,赤霓裳却转过头来,眼神复杂地瞪着她。

林渡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个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一个含着羞恼未消的倔强。

药庐内一时寂静,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最终,赤霓裳先败下阵来,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若蚊蚋,“你……自己眼下那两团乌青,倒比我这伤患更像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语气虽冲,却少了刺骨的寒意,反而像是一声别扭的嗔怪。

林渡微微一怔,随即,连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被这一句别扭的关心骤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一丝微光,那停在半空的手,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赤霓裳露在被子外的右手手腕上,指尖搭上脉门,混元真气随之探入,仔细查探她体内气血状况,“无妨。些许疲累罢了,能换得霓裳表姐一句关心,倒是意外之喜。”

她指下感受着那略显虚弱但已趋于平稳的脉象,抬眸,深深望进赤霓裳被迫抬起的眼中,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挚的弧度,“你肯理我,肯骂我,总好过昨夜那般……要与我同归于尽。”

晨光熹微,药庐内清冷依旧。

赤霓裳心中百转千回,林渡那疲惫面容与彻夜渡气的暖流,早将她涧边那点暴戾恨意冲得七零八落,只余下针扎般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酸涩,她正欲开口,说些连自己也辨不清是冷是暖的话语,却听外间脚步杂沓,孙先生已撩帘而入。

孙先生面色凝重,不复平日医者的从容,他身后跟着的小六子更是小脸煞白,眼中满是惊惶。

“少主。”孙先生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重锤敲在两人心头,“无锡城方向传来急报,元廷爪牙已封锁四门,画影图形,悬赏缉拿少主与赤姑娘,更有大队元兵,由昨夜那两位番僧率领,正往惠山方向搜来。”

“林荣老贼……好快的手脚!”按在剑柄上的手绷紧,指节发白,林渡齿缝间迸出冷冽字句,胸中一股戾气翻腾,“这是要将我父女连同表姐,一网打尽!”

赤霓裳挣扎欲起,牵动伤处,痛得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却强撑着厉声道:“走!莫管我!你轻功卓绝,此刻突围尚有生机,带着我这累赘……”

“住口!”林渡断喝,斩钉截铁,“昨夜涧边我已说过,今日再说一次——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林渡岂是弃亲求生之辈?”

她不再多言,俯身一把抄起赤霓裳,动作迅捷却极尽小心,避开伤处。

赤霓裳惊呼未出,已被林渡稳稳负于背上,混元真气运转,一股柔韧气劲将她牢牢缚住。

“孙先生,大恩不言谢,此地已不可留,您速带小六子入山暂避。”林渡语速如飞,目光扫过药庐,只取了孙先生案头几瓶续命金疮药塞入怀中,“元兵若至,只说被我强掳胁迫便是。”

孙先生知事态紧急,非是儿女情长之时,重重点头:“少主保重,老朽与小六子自有去处,不必挂怀。”他一把拉过兀自发抖的小六子,向后山密林深处退去。

林渡更不迟疑,背负赤霓裳,掠出药庐,足尖在篱笆上一点,人已拔地而起,投入惠山南麓莽莽苍苍的密林之中,她深知元兵人多势众,兼有番僧高手压阵,硬闯无异送死,唯有借这山林险峻,方有一线生机。

一入林间,便听身后远处传来呼喝与犬吠声,显是元兵搜山队伍已然逼近药庐所在,林渡心头一紧,将身法催至极致,在古木虬枝、怪石藤蔓间疾行穿梭,混元真气流转全身,足下踏雪无痕,尽量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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