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啼声如泣,掠过黑沉沉的林梢。
山坳深处,几点昏黄灯火刺破黑暗,一座新起的院落隐在竹影深处,青竹扎的篱笆尚透着翠意,新泥的气息混合着草木灰烬的味道弥漫在夜风中——正是被毁后又勉力重建的药庐。
“孙先生!开门!”林渡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清晰传入紧闭的门户之内。
不多时,柴扉“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药童揉着眼睛探出头来,待看清林渡怀中血污狼藉、气息奄奄的赤霓裳,顿时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少主?快!快请进!”药童慌忙让开,又朝内屋急喊,“师父!师父!少主带人来了,伤得很重!”
屋内灯火亮起,孙先生披衣而出,手中还提着一盏应急的防风马灯,灯光映照下,他见到赤霓裳的模样,眉头紧锁,“快!抬到里间榻上!小六子,打热水,拿我的生肌玉红膏、烈酒、绷带,再烧一锅沸水备用!”
他目光扫过赤霓裳几处染血最深的衣衫破损处,尤其是大腿外侧那片被利器撕裂、血痂与泥污混作一团的衣料,“伤在何处?让老夫看看。”
赤霓裳被林渡小心平放在铺着干净粗布的竹榻上,一沾榻,便痛得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听到孙先生的话,她原本因失血而迷离的眼神骤然凝聚起一丝惊惶。
“肩胛贯穿,寒毒虽压,创口溃烂反复,恐有腐肉未清……最重是左腿外侧,应是刀伤,深及筋骨,失血过多……”林渡语速极快,将所察伤势道出。
孙先生点点头,净了手,取过一把锋利的小银剪,便欲上前查看赤霓裳大腿伤势,医者眼中本无男女,在他看去,眼前不过是一具待救治的伤躯。
“且慢!”赤霓裳猛地出声,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粗布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一双眸子死死盯住孙先生伸来的手,那眼神里交织着羞愤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霓裳表姐?”林渡低呼,不解其意。
孙先生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得更深:“姑娘,医者父母心,你这伤在要害,耽搁不得。老夫行医数年,眼中只有病患,绝无非分之念。”
赤霓裳剧烈地喘息着,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艰难地侧过头,避开孙先生的目光,视线掠过旁边端着热水盆、一脸懵懂好奇的小药童,又落到林渡脸上。
药童小六子年纪虽幼,却也隐约感觉到气氛的尴尬与这位红衣姐姐强烈的抗拒,端着水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师父。
僵持只在瞬息。
赤霓裳闭上眼,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林渡……你来。”她宁愿将性命交托给这个让她又恨又痛的表妹,也不愿让陌生男人触碰这最私密的伤处。
林渡一怔。
孙先生也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放下银剪,退开一步,指着旁边一个盛满清水的铜盆和一应药物,“唉……罢了。既如此,便由少主动手。此伤甚深,须先以烈酒清洗创口,剜去腐肉,再敷上老夫特制的生肌玉红膏,最后以干净布带裹紧。动作务必要快、准,否则失血过多,神仙难救。”
他又转向药童,“小六子,你留下打下手,递送器物。”
小六子懵懂地点点头,放下水盆,站到林渡身侧。
孙先生深深看了林渡一眼,低声道:“少主,莫要犹豫。救人要紧。”
言罢,转身撩开布帘,退到了外间。
狭小的内室,只剩下林渡、赤霓裳,以及那个睁着大眼睛、有些紧张的小药童。
林渡取过银剪,走到榻边,看着赤霓裳左腿外侧的伤口,沉声道:“霓裳表姐,忍一忍。”
赤霓裳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紧咬的唇瓣已渗出血珠,却固执地不肯松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屈辱意味的“嗯”。
林渡不再迟疑。
银剪小心翼翼地探入衣料边缘,“嗤啦”一声,沿着伤口周围,将那片破碎的衣料缓缓剪开,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随着布料的剥离,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隐隐发黑泛白的狰狞伤口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新鲜的血液正缓慢地渗出。
小六子“啊”地轻呼一声,连忙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惧。
林渡眼神一凝,强行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取过沾湿烈酒的布巾,看了一眼赤霓裳紧闭双眼、冷汗淋漓的脸庞,低声道:“清洗伤口,会痛。忍住了。”
话音未落,沾满浓烈酒气的布巾已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翻卷的皮肉之上。
“呃——!”赤霓裳身体弓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双手死死抠住床沿,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竹片里,剧烈的灼烧感和深入骨髓的刺痛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眼前阵阵发黑。
林渡手下动作却丝毫未停,她运指如飞,以烈酒反复冲洗创口,洗去泥污和凝结的血块,露出底下惨白的骨茬和暗红色的肌肉纹理,每一次擦拭都带来赤霓裳身体剧烈的痉挛和更深的闷哼。
“腐肉已现,须剜除。”林渡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拿起一把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刀,在灯火上迅速燎过消毒,刀刃贴近皮肉,对准那边缘发黑、失去生机的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