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霓裳似乎感应到了那冰冷的锋芒,身体绷紧到了极限。
林渡手腕极稳,刀尖落下,精准而迅捷地切入腐肉与鲜活组织的边界,手腕轻旋,一挑一剔,一小片泛着死气的暗色皮肉便被剜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竟将痛苦减至最低。
即便如此,赤霓裳依旧痛得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彻底昏厥过去。
“阿姐……痛不痛?”小六子看着赤霓裳痛苦的模样,忍不住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小脸上满是同情。
赤霓裳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已无力回答。
林渡恍若未闻,剜净腐肉,再次以烈酒冲洗,确认创口洁净,这才取过孙先生留下的那盒色泽如胭脂、散发着奇异清苦药香的“生肌玉红膏”,指尖蘸取那温润如玉的膏体,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涂抹在赤霓裳腿上的伤口上。
当那微凉细腻的膏体触及翻卷的皮肉边缘时,赤霓裳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这动作,比方才的烈酒剜肉,更让她心神剧震,紧闭的眼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一滴滚烫的泪珠,迅速隐没在鬓角的乱发中。
林渡敷好药膏,取过干净的白布,动作麻利地将伤口层层裹紧,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结,她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再看榻上的赤霓裳,早已在极度的痛苦与疲惫中昏睡过去,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和唇上深深的齿痕,依旧诉说着方才的煎熬。
夜深如墨,药庐内室,仅余一盏油灯,昏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小六子早已支撑不住,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墙角矮凳上沉沉睡去,发出细微的鼾声。
林渡轻叹一声,起身走至小六子身边,解下自己玄色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他单薄的身上,动作轻柔,俯身又将他轻轻抱起,步履无声地走出内室,将他安置在外间孙先生临时搭起的简易床铺上,仔细掖好被角。
小六子睡得极沉,只在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做完这一切,林渡悄无声息地掩好内外室之间的粗布门帘,将外间的声息隔绝,方又回到赤霓裳榻前。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赤霓裳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哔剥声。
林渡搬过一张矮凳,置于榻边,默默坐下,灯影摇曳,映着她清俊绝伦却难掩疲惫与忧色的侧脸,那双眼,深邃如寒潭,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凝望着榻上之人。
昏睡中的赤霓裳似乎极不安稳,额上冷汗涔涔,身体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牵动左腿伤处,引得她即使在昏沉中也发出一声模糊痛苦的呻吟。
林渡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指尖微颤,带着一丝迟疑,终是轻轻落在了赤霓裳紧蹙的眉心之上,触手冰凉,汗湿的肌肤下是紧绷的筋络,她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极尽轻柔,缓缓地、一下下地,试图将那深锁的“川”字抚平。
“霓裳……”
一声低唤,轻若叹息,在寂静的内室里几不可闻。
“你骂我龌龊,说我欺人太甚……”林渡卸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冷静,指尖顺着眉心下滑,拂过赤霓裳沾着冷汗的鬓角,将那几缕凌乱黏在颊边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拢到耳后,对着昏睡的人,仿佛在倾诉,又似在自省,“那顾府西厢,你看见的……是那顾家小姐情难自禁时印下的一吻。她待我情深意重,不顾一切。我亦曾……在那卸下所有伪装的时刻,有过刹那迷惘。”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五指虚悬于赤霓裳气海穴上方寸许,丹田之中,那颗青金元丹缓缓转动,沛然精纯的混元真气随之而生,如涓涓暖流,又如春日煦阳,自她掌心绵绵透出,无声无息地渡入赤霓裳体内。
那暖流温和,小心翼翼地避开赤霓裳体内因重伤而脆弱不堪的经脉,梳理着她因剧痛、失血、寒毒残留而紊乱不堪的气息,更带着滋养生机的力量,温润着她几近枯竭的本源。
昏睡中的赤霓裳,紧蹙的眉头似乎被这股暖意熨帖,竟微微舒展了一丝,急促的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悠长,紧咬的牙关松开了些许,唇上那深深的血痕在灯光下显得尤为刺目。
林渡维持着渡气的姿势,真气源源不断,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恍若未觉,目光流连在赤霓裳沉睡的容颜上,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再到那苍白却依旧形状美好的唇……
鬼使神差般地,她俯下身去。
并未吻上那苍白的唇瓣,而是低下头,用自己温软的唇,极其轻柔、无比珍重地,印在了赤霓裳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右手手背上。
那手背上,还沾染着干涸的血迹。
这一吻,不涉情欲,唯有深沉的怜惜,仿佛要将自己此刻心中所有的复杂情愫,所有的歉意,都烙印于此。
一滴滚烫的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低垂的眼睫间滑落,砸在赤霓裳冰凉的手背之上,与那一点湿润的唇印悄然相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灯火昏昏,灯芯又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光晕摇曳了一下,复又归于沉寂。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