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声呜咽,檐下秋雨渐沥,敲打着青石阶,更添几分肃杀凄凉。
室内灯火如豆,光影在顾姝媱惨白的脸上明灭不定,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卸去伪装的“林公子”。
“你……你……”
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臆,化作无声的哽咽。
林家少盟主林渡?
不。
眼前分明是位与她一般无二的女儿身,数月来的倾慕、担忧、乃至那悄然萌动、方才几乎脱口而出的情愫,此刻尽数化为荒谬绝伦的泡影,被这残酷的真相击得粉碎。
震惊、荒谬感、被欺骗的痛楚、以及对眼前人十八年非人遭遇的深切怜悯,更有那礼教纲常,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将顾姝媱吞没,她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滑过脸颊。
室内死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映照着两人之间那难以逾越的鸿沟。
檐外雨声渐密,沙沙地织成一片凄冷的网。
林渡静静伫立,她已倾尽所有,将最深的秘密、最不堪的真相,连同那份无法回应却也无法漠视的情意,一并捧出,此刻,她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无论那判决是唾弃、是愤怒,亦或是彻底的决裂,她甚至做好了顾姝媱因羞愤而尖叫、引来府中护卫的准备,若真如此,她唯有以轻功,远遁千里,再不回头。
“为……为何?”倚着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欲渗出血来,良久,顾姝媱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为何要告诉我?为何……要选我?”
“你大可……大可一走了之!让我……让我永远活在那场虚妄的梦里!为何要亲手……将它打碎?!”泪水再次决堤,她抬手掩面,肩头剧烈耸动,泣不成声。
林渡心中一痛,那刻意维持的冷硬几乎崩碎,她看着眼前这哭得梨花带雨、崩溃的官家千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
“顾小姐,”她依旧用了这个称呼,带着刻意的距离,却也蕴含着最后的尊重,“林某……不,林渡自知罪孽深重,欺瞒天下十八载,更辜负小姐一片赤诚。然……”
“自记事起,我便戴着这副面具,穿着这身男装。父亲告诉我,这是保命符,是林家延续的基石。太湖血战,十三家门派围剿,刀光剑影,血海尸山……皆因我这身世而起。母亲为护我而死,父亲为护我,双手染满昔日同道之血,更背负一世骂名与愧疚。我这一生,自出生那刻起,便是个孽障,一个需要用谎言堆砌堡垒来保护的祸胎。”
“扮作男儿,习玄天功,执青玉剑,做那林家少主……桩桩件件,皆非我愿,却又不得不为。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强压喉音,每一次面对世人审视的目光,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这面具之下,藏着的不仅是容颜,更是无尽的恐惧、屈辱与……孤独。”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光洁的颈项,那里再无伪装的喉结痕迹:“你说得对,我本可以一走了之,远遁西域,甚至……永远不再回来。将林家、将父亲、将这中原的一切恩怨情仇,尽数抛却。带着这身世之谜,在魔教做个逍遥客,或是在雪山之巅了此残生。”
“但,我不能。”
“我不能让父亲独自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不能让林家百年清誉,因我这魔教余孽而彻底倾覆,更不能……更不能让你,顾姝媱,因我的欺瞒,因你待我的那份至真至纯的情意,而卷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嫁给秦少阳那等卑鄙小人,或是……或是因这份错付的痴心,终身郁郁,抱憾而终。”
“告诉你真相,是林渡此生……对你最后的善意,亦是对你当日援手、赠药、守诺之恩……唯一的偿还,纵使你此刻恨我入骨,拔剑相向,唤来府卫将我拿下,林渡……亦无怨无悔。”
言毕,她转过身,不再看顾姝媱,那玄衣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无比孤绝。
言尽于此,是去是留,是恩是仇,皆在顾姝媱一念之间。
顾姝媱倚着墙壁,泪水无声地滑落,林渡的话语,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那十八年非人的枷锁,那血染太湖的过往,那家族责任,还有……这撕心裂肺、只为护她周全而揭露真相的“善意”。
所有的震惊、愤怒、羞耻,在这真相面前,竟如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心底最深、最本真的情感。
是了,她顾姝媱心悦林渡,并非始于今日,亦非始于那陋巷酒肆的惊鸿一瞥,更非流杯池畔的笔墨相交。
早在数年前,武林盟主林丰携“子”巡视江南,途径临安。顾通判身为地方要员,于府衙设宴款待。彼时,她不过是个躲在重重帘幕之后、只敢透过缝隙悄悄张望的深闺少女。
宴席间,觥筹交错,满座皆是江南俊彦、世家子弟,或高谈阔论,或刻意逢迎。唯有一人,坐于林盟主下首,一身玄青劲装,腰悬青玉长剑,脸上覆着那副冰冷的银面具,自始至终,沉默如山。
林渡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端坐,背脊挺直,那周身散发出的清冷孤高之气,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与浮华。纵使隔着重重帘幕,隔着人群,顾姝媱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遗世独立的孤绝与沉静。连厅堂中流转的灯火,落在林渡身上,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变得温柔而偏颇。
那一刻,少女懵懂的心弦,便被这惊鸿一现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拨动了。无关容颜,无关家世,只为那份独一无二的气度风华。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只为映衬这一人而存在。后来,她才知道,那便是名动江湖的林家少主,林渡。
此后的岁月里,“林渡”这个名字,便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烙印在她心底。父亲提及江南各家子弟,她总是意兴阑珊,唯有听到林家少主的些许传闻——剑败某派高手,平息某地纷争——她平静的心湖才会泛起微澜。她深知自己身份,不敢奢望,却也在心底悄悄描摹过无数次那面具下的容颜,想象过林渡执剑时的风采。及至父亲收到林家议亲名帖,她心中那隐秘的期待与忐忑,几乎要破茧而出。即便后来被婉拒,那份失落,亦远比想象中更深、更痛。
原来……原来如此。
这数年来的倾慕,这数月来的牵肠挂肚,这方才情难自禁的告白,其源头,竟早已种下,她心悦的,从来不是那个虚构的“林家少主”,而是那个在喧嚣中静默如山、在危机中强撑病体独斗群魔、在流杯池畔写下“竹影扫阶尘不动”的林渡,是那个身影,是那份风骨,是那灵魂深处透出的光。
如今,这光并未熄灭,只是换了一副躯壳,一个更为沉重、更为悲苦的真相。
念及此处,顾姝媱心中那滔天的震惊,竟奇异地被一股更为汹涌的心疼所取代,她看着林渡那挺直却孤绝、仿佛承担了整个天地重压的背影,仿佛看到了那面具之下,十八年来无处安放的灵魂,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的疲惫。
“林渡……”她哽咽着,不再称呼公子,而是唤出了那个镌刻在她心底的名字。
林渡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却并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