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姝媱无视了礼教的枷锁,更无视了心中那最后一丝因性别错位而产生的荒谬感,她眼中只剩下那个站在灯火阑珊处、随时会被风雨吞噬的孤影。
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林渡,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那玄衣包裹下、看似挺拔实则单薄的身躯。
温软的躯体贴上脊背,带着泪水的微凉,林渡试图挣脱,那拥抱却像藤蔓般缠绕,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量。
“别动……”顾姝媱将脸颊深深埋在林渡的后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双臂却收得更紧,“别推开我……求你……”
林渡僵硬地站着,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与濡湿,感受着那双纤细手臂传来的、几乎勒痛她的力量,她脑中一片空白,十八年的伪装、算计、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顾姝媱急促的心跳,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那是恐惧?是激动?还是……纯粹的心疼?
“顾姝媱,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顾姝媱抬起头,她转到林渡面前,仰起那张泪痕斑驳却异常坚定的俏脸,直视着面具下那双震惊的眸子,“我知道我抱着的是谁,是林渡,是那个在临安府宴上,静默如山,让满堂喧嚣都黯然失色的林渡。是那个在药庐重伤垂危,仍强撑着一身傲骨不肯倒下的林渡,是那个在流杯池畔,写下月轮穿海水无痕,教我明心见性的林渡。”
“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我只认你这个人,认你这颗心。”
泪水滚落,她伸出手,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抚上面具边缘,声音低柔下来,“林渡,给我时间好不好?不要走,不要就这样推开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让我想明白这一切……”
她眼中含着泪,却努力绽放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认识你,认识真正的你,可以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竟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室内的烛火,在顾姝媱含泪的凝视下,似乎也稳定了许多,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四目相对,咫尺之间。
一声极轻、仿佛叹息般的哽咽从面具下逸出。
林渡抬起手,那手不再颤抖,抚上自己脸颊边缘的银面具。
“咔哒。”
一声轻响。
面具被轻轻摘下,随手置于桌上那枚青玉佩与玉骨幽昙之旁。
灯火再无阻隔,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张脸上,无银面遮掩,亦无刻意伪装的冷硬线条,那双眸子,瞳仁极黑,因泪水洗过,更显清澈,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清冷倦意,肌肤莹白如初雪新凝,因心绪激荡而染上薄薄红晕,似寒梅初绽于雪野。
这才是真正的林渡。
褪去了少盟主的威仪,卸下了男装的枷锁,显露出惊世骇俗、足以令山河失色的女儿风华,清冷与明艳,孤绝与脆弱,矛盾而和谐地熔铸于一身,比之顾姝媱记忆中任何一次惊鸿一瞥,都更震撼百倍。
顾姝媱呼吸骤然停止,心神为之所夺,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汇聚在这一张脸上,她痴痴地望着,连泪水都忘了流淌。
林渡的目光,紧紧锁在顾姝媱泪水未干的脸上,那泪痕蜿蜒,每一道都灼烫着她的心,数月西域苦寒,生死搏杀,祛毒练功,支撑她的,除了复仇的执念,便是眼前这张时而嗔怒、时而关切、时而含泪的容颜。
此刻,这容颜近在咫尺,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与接纳,为她揭开了十八年的牢笼。
眼中翻涌的复杂情愫骤然凝聚,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掠夺意味的暗沉,她俯身,一手揽住顾姝媱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已抚上她温热的脸颊,拇指带着薄茧,极其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两人的距离瞬间消失,鼻息可闻。
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林渡身上特有的清冽与药草余韵,将她完全笼罩,顾姝媱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脸颊绯红,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仰着头,望着林渡那张不断放大的、足以颠倒众生的脸,感受着那越来越近、带着惊人热度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
就在那淡色的、紧抿的唇即将触碰到她柔软唇的刹那。
林渡的动作,僵在半空。
眼中的炽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寒潭更深的惊悸,她看到了顾姝媱眼中尚未散去的痴迷,更看到了那痴迷之下,一丝本能的、属于深闺少女面对如此侵袭时的羞怯。
她是顾姝媱……
是诗礼传家的官家千金,是冰清玉洁、从未经历情潮的少女,自己此刻在做什么?以女子之身,行此悖逆人伦、惊世骇俗之举?这与那些觊觎她美色的登徒子有何分别?自己这身世,这过往,已是将她拖入深渊,难道还要亲手将这朵纯净无瑕的玉兰花,彻底玷污,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沼吗?
手被烙铁烫到一般,松开揽住顾姝媱腰肢的手,缩回抚在她脸上的手指,林渡整个人踉跄着向后急退数步,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墙壁,才勉强停下,方才还染着薄红的脸颊褪尽血色,眼神慌乱地避开顾姝媱的视线,投向地面摇曳的烛影。
“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我不该如此唐突,污了小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