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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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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林渡自门后阴影中缓缓抬起右手,那手修长如玉,指节分明,昔日手背上那妖异暗红的脉络早已消隐无踪,唯余肌肤莹润,隐有光华流转,五指微拢,掌心向上,竟似凭空托出一物。

定睛看去,竟是一枝花。

在这深秋肃杀、万木凋零的时节,这花却开得清绝孤艳,夺人心魄,枝干如墨玉,遒劲有力,叶片细长,泛着幽冷的碧色。

其上托着数朵碗口大的奇花,花瓣层层叠叠,并非寻常菊桂之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月华般的皎洁,瓣尖晕染着一抹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晕。

花蕊处,几点细碎的淡紫花药点缀其间,散发着一种极其清幽、沁人心脾的冷香,这香气初闻似寒梅傲雪,细品又带几分药草的甘冽,竟隐隐与林渡身上那丝奇异药香相合。

此花名为“玉骨幽昙”,乃是西域雪山绝壁之上,汲取月华冰露方能孕育的奇珍,非但姿容绝世,其香更有凝神定魄、驱邪辟秽之效,在中原之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林渡拱手一礼,声音放缓了几分:“此花生于西域苦寒绝巅,唤作玉骨幽昙。其性至寒,却蕴生机。花开于霜降之后,月满之时,不争春色,独傲秋霜。我见它……颇似一人风骨。便折此一枝,聊作……登门之礼。”

顾姝媱痴痴地望着那枝醉芙蓉,又抬眼看向面具后那双深邃难测的眸子,数月煎熬,万般委屈,千般思念,尽在这花影摇曳、暗香浮动间涌上心头,喉头哽咽,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泪水,无声滚落。

林渡静立片刻,终是举步入室,反手轻阖房门,将那深秋寒意隔绝在外,行至桌畔,将那枝犹带清露的醉芙蓉轻轻置于顾姝媱失手落下的青玉佩旁,花枝与古玉,一鲜活,一沉凝,在灯下交相辉映。

她语声微顿,似在斟酌字句,“数月之期,江湖风波,累及小姐清誉,更令小姐与令尊失和……此乃林某之过,愧对小姐当日援手、赠药、守诺之恩。”

“公子言重了。当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姝媱所为,不过本心。爹爹……爹爹自有他的考量,非公子之过。”顾姝媱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她目光转向桌上那枚青玉佩,伸手将其轻轻推至林渡面前,“如今公子平安归来,神功有成,毒患尽消,此物……物归原主。”

林渡并未立刻去取,反而问道:“此物可曾为小姐带来麻烦?”

顾姝媱想起白日花厅中秦少阳的羞恼与父亲的震怒,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轻描淡写道:“些许微澜,不足挂齿。此玉佩乃林家重器,公子肩负重振门楣之责,正需此物凝聚人心。况且……”

她抬眼,直视林渡,“公子既归,这江湖的风向,怕是要变了。此玉在公子手中,方能震慑宵小。”

林渡闻言,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枝玉骨幽昙旁的一片飘落花瓣,指尖微捻,那花瓣竟化作一缕极淡的粉雾,倏忽消散于无形,不留半点痕迹。

这一手内力化形,精微玄妙已至不可思议之境,绝非昔日可比。

“江湖风向,不过人心向背,宵小之辈,跳梁而已。此玉……便请小姐再代为保管几日。”

顾姝媱愕然:“公子?此乃林家信物,重逾千钧,公子既已归来,正该持此玉以正视听,震慑宵小,何以……仍要姝媱保管?”她心中疑窦丛生,数月苦候,终得重逢,却见对方神功已成,气度迥异,此刻言语又似含深意,一时竟有些揣摩不透。

月色溶溶,透过西厢雕花窗棂,洒落一地清霜,那枝玉骨幽昙静静置于案头,幽冷暗香浮动,更添几分静谧。

林渡负手踱开两步,行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里一弯冷月,缓缓道:“林某此去西域,闯绝域,历死生,虽侥幸祛除痼疾,得窥武学新境,然中原局势,波谲云诡,更胜往昔。雷猛、封不平之流,必已罗织罪名,广布流言。”

她顿了一顿,声音转沉,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林某此身,已成众矢之的,风波之眼。此玉若在我手,非但难以凝聚人心,反会招致更烈之祸。小姐乃官宦千金,清流门第,与此玉牵连愈深,恐招无妄之灾,累及清誉门楣。”言下之意,隐隐将自己与顾家划开了界限。

数月担忧煎熬,只盼林渡平安归来,重振林家,如今人就在眼前,却听言语间竟似要将自己推开?顾姝媱霍然起身,素手按在桌上那青玉佩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公子此言差矣,姝媱当日既敢接下此玉,便从未惧过牵连,清誉门楣,岂在他人唇舌?林家忠义,天地可鉴,公子……”

她语声微颤,直视林渡背影,“公子莫非是疑姝媱心意有变,畏惧流言,不敢再持此玉?”

林渡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她缓缓转过身,银面具在灯下泛着冷光,目光却如深潭投石,紧紧锁住顾姝媱那双因激动而更显清亮的眸子,这正是她言语相激,欲探之真心。

“心意有变?”她声音刻意放缓,“数月时光,沧海桑田。小姐蕙质兰心,当知世情易变,人心难测。昔日流杯池畔,林某乃林家少主,虽伤病缠身,尚有一份虚名可恃。而今日之林渡……”

“身负魔教血脉之‘孽障’,勾结妖邪之‘叛逆’,林家倾覆在即之‘祸首’,江湖悠悠众口,早已将林某钉死在耻辱柱上。小姐乃金枝玉叶,前程锦绣,岂可再与我这等声名狼藉之人有半分瓜葛?更遑论……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四字一出。

顾姝媱俏脸褪尽血色,她万没料到林渡竟会如此直白,将两人之间那层从未捅破、却彼此心照的窗户纸,在这等情境下骤然撕开,白日里父亲逼迫她应允秦家婚事的情景,与此刻林渡刻意疏离、自污身份的话语交织冲撞,委屈、心酸涌上心头。

“林渡!”她失声唤出她的名字,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紧按玉佩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与冰凉的玉石形成刺目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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