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之畔,无锡深秋。
西风卷地,吹落满城黄叶,肃杀之气浸透街巷,惠山脚下,林府门前车马渐稀,往昔门庭若市之景,恍如隔世。
江湖传言,林家少主身负魔教奇毒,遁入西域,生死不明。林丰纵子行凶,勾结妖邪,已失武林盟主之望。崆峒雷猛、华山封不平奔走呼号,十三家门派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顾通判的官威,初时确也慑住了一些宵小,令雷猛等人不敢明目张胆围攻林府,他以府衙名义行文各州县,言明林丰乃朝廷认可之武林柱石,擅动者视同谋逆,又暗中遣人搜寻那藏香阁金妈妈下落。
然而,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朝廷的公文挡得住明刀,却阻不了暗箭与人心,林渡一去数月,杳无音讯,林家这棵大树,在无数窥伺的目光下,风雨飘摇,根基已显松动。
顾府别院,梧桐叶落,铺满青石小径。
书房内,顾通判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萧瑟秋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顾姝媱侍立一旁,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青玉佩——正是当日林渡所托。
“姝媱,”顾通判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数月已过,林少盟主音讯全无,只怕……凶多吉少。林家大厦将倾,非人力可挽。崆峒、华山、点苍、青城等十三家门派已联名发出英雄帖,定于明年开春,在嵩山少林召开武林大会,重选盟主,以定江湖秩序。”
顾姝媱心头一紧,指腹划过玉佩上那古拙的“林”字,冰凉沁骨:“爹爹,林盟主尚在,林渡他……未必便无生机。此时重选盟主,岂非落井下石?”
顾通判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痴儿!江湖倾轧,向来如此。林丰英雄一世,奈何独子身负魔教之血,此乃致命之伤。如今林渡失踪,更坐实了畏罪潜逃、勾结魔教之嫌。爹爹以官身相护,已是尽了全力,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林家的武林盟主之位,已是镜花水月。”
他顿了顿,走近一步,语气转为温和:“爹爹知你心善,念着与那林渡的几分情谊。然世事如棋,不可执迷。林家既已失势,我顾家亦需早做打算。华山派掌门秦烈,日前遣其子秦少阳前来无锡,名为协助处理太湖漕运事务,实则有联姻之意。”
“秦少阳?”顾姝媱秀眉微蹙,眼前浮现金妈妈口中所描述药庐小院那夜,秦少阳脸上带着狂喜狰狞刺向林渡后心,却被魔教妖女一袖废掉右臂的惨状,此人心胸狭隘,行事阴狠,绝非良配。
“正是。”顾通判并未察觉女儿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续道,“少阳虽在药庐遭逢意外,折了右臂,然华山清风十三剑精妙绝伦,左手剑法亦可大成。其父秦烈乃当世一流高手,华山派根基深厚,在十七家门派中举足轻重。此次重选盟主,华山呼声甚高。若我顾家能与华山结为秦晋之好,一则你终身有靠,二则爹爹在官场,亦多一强援臂助。”
顾姝媱的心沉了下去,如坠冰窖,父亲口中的“打算”,竟是要将她当作维系权势的筹码,许给那个曾欲置林渡于死地的秦少阳。
“爹爹,那秦少阳……”
“姝媱,”顾通判打断她,语重心长,“莫要意气用事。此乃关乎家族前程之事。秦少掌门仪表堂堂,家世显赫,纵有小瑕,亦无伤大雅。他今日午后便会过府拜会,你且收拾心情,好生相待。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言罢,顾通判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离去,留下顾姝媱一人独立于秋风萧瑟的书房之中,窗棂透进的光线晦暗不明,映着她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唇线,掌中的青玉佩,仿佛重逾千斤,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
午后,顾府花厅。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厅内无形的压抑。
秦少阳一身锦袍,玉带束腰,刻意修饰过的面容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气,只是那垂在身侧的右臂,虽经名医诊治接续,仍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衣袖下隐隐可见固定用的夹板痕迹,他左手持着一柄装饰华美的连鞘长剑,剑鞘镶金嵌玉,正是华山掌门信物之——“紫电”剑,显是刻意彰显身份。
顾通判笑容满面,与之寒暄,言辞间不乏对华山派的推崇与对秦少阳的关切。
秦少阳应对得体,目光却不时飘向侍立一旁的顾姝媱,眼前女子,华冠丽服,端凝静美,一张芙蓉面,秀丽白皙,杏眼微挑,流盼间似有不语的风情,好一个美人儿,若非眉心紧蹙,神情恍惚,当真是人间绝色。
他嘴角不觉露出一丝笑容,将话题转向顾姝媱,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久闻小姐兰心蕙质,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姝媱敛衽一礼,神色清冷如霜:“秦少掌门谬赞。少掌门伤势可大好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有劳小姐挂心。”秦少阳抬起右手,虚握了一下,“些许小伤,已无大碍。家父以华山秘药相治,更传我左手使剑之法,假以时日,剑术精进,或更胜从前。”
他语气中带着自矜,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姝媱,“此次随家父料理太湖漕务,亦是为明年嵩山武林大会做些准备。江湖动荡,正需我辈英杰匡扶正义,重整乾坤。那林氏父子勾结魔教,祸乱武林,实乃武林公敌,此次大会,必将其彻底清除,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他侃侃而谈,意气风发,仿佛已看到自己站在嵩山之巅,受群雄拥戴的景象。
顾姝媱静静听着,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看着秦少阳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听着他对林氏父子毫不掩饰的污蔑与野心,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到了极限,她抬起眼,目光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刺秦少阳,“朗朗乾坤?秦少掌门口中的朗朗乾坤,便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为一己私欲而构陷忠良么?药庐那夜,少掌门挺剑偷袭林渡后心之时,心中所念,又是何等乾坤?”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顾通判脸色骤变:“姝媱!休得胡言!”
秦少阳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霍然起身,左手下意识按在剑柄上,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羞愤交织:“你……你竟敢污蔑于我?!顾小姐,莫要受了那林家孽障的蛊惑!他身负魔教妖血,死有余辜!”
“孽障?妖血?”顾姝媱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枚青玉佩,托于掌心,玉佩在厅堂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太湖烟波,惠山叠翠,古拙的“林”字,仿佛带着无声的控诉,“此乃林家传承信物!林盟主一生抗元,保境安民,侠名播于四海!林渡他……纵有身世之厄,何曾行过半点危害武林之事?反倒是尔等,为一己权欲,罗织罪名,步步紧逼,欲置人于死地而后快!这便是华山派,这便是十三家门派所追求的朗朗乾坤?!”
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字字如刀,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端凝与凛然不可犯的正气,竟将秦少阳的气势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