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反了!”顾通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姝媱,“孽女!还不快向秦少掌门赔罪!”
秦少阳胸口剧烈起伏,右臂的旧伤似乎也隐隐作痛,他死死盯着顾姝媱手中的玉佩,又看看她那张秀美却写满倔强与不屑的脸庞,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顾小姐!看来顾家是铁了心要维护那林家叛逆了?顾大人,此事,你待如何给我华山派一个交代?!”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顾姝媱却不再看他们,将青玉佩紧紧攥回手心,她冷冷地扫过父亲惊怒的脸和秦少阳扭曲的面容,决然转身,裙裾如云,飘然向厅外走去。
“姝媱!你去哪里?!”顾通判厉声喝问。
顾姝媱脚步未停,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
“此心如玉,宁碎不改其白。女儿倦了,回房歇息。”
身影已消失在回廊深处,留下厅内两个男人,一个面沉似水,一个恼羞成怒,以及满地狼藉的茶水和难以收拾的僵局。
——
夜阑更深,万籁俱寂。
顾家别院西厢房中,一灯如豆,兀自摇曳。
顾姝媱独坐灯前,纤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枚青玉佩,玉佩温润,触手生凉,其上太湖烟波、惠山叠翠的微雕在昏黄光晕下更显苍茫,白日花厅内父亲的厉色、秦少阳的羞恼嘴脸,犹在眼前翻腾,心绪如窗外西风卷起的落叶,纷乱难平。
林家风雨飘摇,那人远赴西域,数月杳无音讯,江湖传言甚嚣尘上,言其早已葬身魔窟……思及此处。
“唉……”一声轻叹,幽幽散入微凉的空气。
忽地,廊下传来极轻的足音,沉稳凝练,落地无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天地气脉的节点之上,与这沉寂的夜色浑然一体。
顾姝媱只道是贴身丫鬟翠儿放心不下,又来探看,心头烦闷更甚,她此刻最不愿见人,只想独自舔舐心中块垒,遂头也不抬,语带不耐,冷声道:“翠儿,不是说过莫来扰我么?你自去安歇便是。”
门外脚步声顿住,并未离去,亦无人应声。
顾姝媱秀眉微蹙,正待再问,鼻端却陡然嗅到一丝极淡、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并非寻常脂粉或熏香,而是一种混杂着塞外风沙的凛冽、某种奇异药草的清苦余韵,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这熏香,曾在惠山流杯池畔萦绕,曾在陋巷酒肆搀扶时贴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刻入她的心魂。
她霍然抬首,剪水双瞳瞬间睁大,一双剪水秋瞳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紧闭的房门。
是他?!
这气息……绝不会错,可……可江湖皆言他已……
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要脱口呼唤的刹那,门外那沉寂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吱呀——”
门轴轻响,带着夜露的寒凉气息涌入温暖的室内,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
来人一身玄衣,不染纤尘,面具覆面,遮住了容颜,那身姿渊渟岳峙,再无半分昔日强弩之末的虚弱与挣扎,周身气机圆融流转,深湛如海,虽无刻意释放,却令室内的灯火似乎都凝滞了一瞬,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她静静伫立,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投注在顾姝媱身上。
那双眸子。
顾姝媱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
手中的青玉佩“啪嗒”一声,失手落在桌上,她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门口那魂牵梦萦、却又气息迥异的身影,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盈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悄然滑落。
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玄衣身影的目光,触及顾姝媱脸上那晶莹泪痕的刹那,那深潭般的漠然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顾小姐,”清冷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为沉稳,穿透静夜,“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