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门户已在望。
驼铃声声,自关内隐隐传来,带着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两人在关外一处避风的残破烽燧下歇了脚。林渡取水喂马,又将仅余的清水递与赤霓裳。赤霓裳默默接过,小口啜饮,干裂的唇瓣沾了水,显出几分脆弱的嫣红。
“关内便是河西走廊,再往东,过兰州,穿秦川,便可直下江南。”林渡望着雄关轮廓,声音平淡无波,“你的伤势,经此长途跋涉,虽未恶化,却也需寻个安稳处静养些时日,方可支撑后续奔波。”
赤霓裳放下水囊,“不必。寻处客栈,换身衣裳,备足干粮马匹,即刻东行。迟则生变。”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穿透暮色,直刺那关隘之后的中原腹地,“那些人的项上人头,悬在太湖之畔的日子,晚一刻,我便多一刻煎熬。”
林渡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她深知赤霓裳心性之坚执,如百炼精钢,宁折不弯,当下不再多劝。
翌日清晨,两人牵着牲口,随着稀疏的商旅人流,缓缓行至嘉峪关下。关门巍峨,巨石垒砌,饱经风霜,透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守关兵卒盔甲鲜明,刀枪雪亮,盘查往来行人甚是严苛。
轮到林渡二人,守门军校见林渡一身风尘仆仆的玄衣,气度沉凝,腰间青玉剑虽古朴,隐有光华流转,绝非寻常。再看她身后骆驼上的赤霓裳,虽裹着粗布披风,面色苍白,却难掩眉目间的妖异艳色,尤其那双眸子,冷冽如塞外寒星,扫视过来时,竟让那军校心头莫名一凛。
“哪里人?往何处去?通关文牒拿来!”军校沉声喝道,手已按上刀柄,周遭几名兵卒亦围拢过来,目光警惕。
林渡神色不变,声音清越,清晰地送入军校耳中:“江南林氏,林渡。携亲眷自西域归来,欲借道东行,祭扫先茔。并无通关文牒,烦请军爷通禀此间守将。”
“江南林氏?”那军校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名号并不熟悉,但林渡腰间那柄气韵不凡的青玉剑和她沉稳气度,却让他不敢小觑。
“林氏?”
一个略带惊疑的声音自军校身后传来。
只见一位身着明光铠、面庞黝黑、虎目炯炯的魁梧将领策马而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正是嘉峪关副将张彪。
张彪大步上前,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林渡腰间的佩剑,抱拳朗声道:“在下张彪,忝为嘉峪关副将。敢问阁下腰间佩剑,可是‘青锋无影’,林盟主的信物‘青玉寒潭’?”
林渡颔首:“将军好眼力。此剑正是家传青玉剑。”
张彪脸上顿时堆起笑容,方才的疑虑一扫而空:“原来是林公子当面,失敬失敬,林盟主当年威震江湖,末将虽无缘得见,然其佩剑青玉之名如雷贯耳,公子欲东归祭祖,此乃孝道,末将自当行个方便。”
他目光扫过林渡身后的赤霓裳,形容憔悴却难掩殊色,迥异寻常女子,心中又是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近来关内不甚太平,河西道上多有强人出没,亦有魔教妖人活动的风声。公子与这位……亲眷,还需多加小心。末将可遣一队精兵,护送公子一程。”
“多谢张将军美意。”林渡还礼,“些许蟊贼,尚不敢扰我林家车驾。兵卒护送,反易引人注目。林某自行便可,将军好意心领了。”
张彪见她气度从容,知是身怀绝技,便不再坚持,只道:“如此,公子一路珍重,关内东去三十里,便有沙洲驿,食宿尚可,公子可于彼处歇脚整顿。”
他亲自引着林、赤二人过关,又命人取来通关文书,加盖印信,交予林渡。
踏过关门厚实的门槛,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夯土大道笔直东去,两旁虽仍可见戈壁荒滩,但远处已现片片绿意,道旁更有驼队商旅往来,人声、驼铃声、车马声交织,一股久违的中原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依张彪所言,策马、驼,东行。
日头偏西时,前方果然现出一片依托绿洲而建的集镇,土墙围拢,炊烟袅袅,正是沙洲驿。
寻了镇中最大一家“龙门客栈”,店伙见林渡气度不凡,虽衣着风尘仆仆,却不敢怠慢,殷勤引了最好的两间上房,又张罗热水饭食。
林渡要了热水、干净布巾与金疮药,送进赤霓裳房中。赤霓裳肩胛处的贯穿伤,虽经林渡混元真气压制,但连日奔波,又被粗布磨蹭,此刻裹伤的白布上已隐现暗红,边缘更有黄浊脓水渗出,显然已有溃烂之象。
“我替你换药。”林渡放下东西,语气不容置喙,伸手便要去解她披风系带。
赤霓裳身体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土墙,牵动伤处,痛得她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不必,我自己来。”
林渡动作一顿,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冰寒,以及强忍痛楚而微微颤抖的唇,心中那团被强行压下的无名火又隐隐升腾,逼近一步,几乎贴上赤霓裳,沉声道:“赤霓裳,你此刻逞强,若伤势恶化,耽搁了行程,误了太湖之事,你待如何?你口口声声血仇未报不言其他,难道连这点伤都容不得旁人沾手?还是说,你心中仍视我为洪水猛兽,连碰一下都觉污秽?”
赤霓裳嘴唇哆嗦着,那句“是”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对上林渡那双燃烧着愤怒与某种更深邃痛楚的眸子,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颓然闭上眼,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身体紧绷的抗拒也随之卸去,只余下细微的颤抖。
林渡不再多言,解开她的披风和外袍,当粗布中衣褪下,露出肩背时,饶是林渡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两处被九幽寒链洞穿的伤口,周围皮肉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边缘高高肿起,中心创口虽已结痂,但痂下隐隐有脓液鼓胀,散发出淡淡的腥腐之气,寒毒虽被压制,却显然未曾根除,此刻混合着奔波劳碌的磨损与关外风沙的污秽,竟已开始溃烂。
林渡目光沉凝,深吸一口大漠夜风,清冽之气压住心头翻涌,探手取过铜盆中浸透的温热布巾,水汽氤氲,混着她指间悄然流转的混元真力,温而不燥,布巾贴着赤霓裳狰狞创口的边缘,由外向内,一圈圈耐心揩拭,脓血混着沙砾污垢被拭去,露出底下更深、更刺目的紫黑色,寒气丝丝缕缕逸散,连铜盆里的热水都凝起薄薄一层浮冰。
“呃……”赤霓裳闷哼一声,身体剧颤,额角渗出豆大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忍着些。”林渡弃了布巾,二指并拢,指尖一点温润的赤金光芒吞吐不定,正是混元真气催发到极致的征兆,她凝神屏息,指尖缓缓悬于那疮痈翻卷的创口上方寸许,沛然真力如春阳化雪,绵绵透入。
嗤嗤轻响不绝,林渡指尖的金芒与那幽蓝寒气相互消磨,冰火交织的白雾升腾而起,赤霓裳痛得浑身痉挛,指甲深深抠入身下土炕边缘,指节泛白,她死死闭着眼,长睫剧颤,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却硬是不肯再发出一丝痛呼。
林渡心头一凛。
这寒毒之顽固阴损,远超她预料,竟已深植骨髓,与赤霓裳本源气血几乎融为一体,她若强行以真炎焚化,赤霓裳必遭重创。
心念电转间,掌下真力陡然一变,由至阳炽烈转为至阴柔韧,冰蓝光华大盛,不再硬撼,而是如无形水波般,温柔地包裹、渗透、引导着那股狂暴的寒髓死气,试图将其一丝丝抽离、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