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语,已被更汹涌的悲泣淹没。
原来如此……
原来那所有的靠近,所有的挣扎,根源竟是如此不堪的悖逆,她不过是……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一段扭曲执念的替代品,荒谬感让林渡几乎坐不稳,她扶住乌骓的鞍鞯才勉强支撑住身体,看着伏在驼峰上泣不成声的赤霓裳。
这畸形的深情,这焚身自毁的孽火……
何其悲凉。
她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骆驼旁,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抚上赤霓裳剧烈起伏的背脊,隔着粗糙的披风,能清晰感受到那单薄身体里传来的绝望战栗。
她蓦地想起自己那十几年男儿身下的惶惑,想起暖阁中被紫魅撩拨时那陌生的悸动,想起对赤霓裳生出妄念时的痛苦自厌……她们竟都困在这“天地不容”的樊笼之中,为这不被世俗所容的情愫煎熬挣扎,只不过,赤霓裳的执念更深、更早、更烈,烈到足以焚毁自身,也灼伤靠近她的所有人,包括……她这个“影子”。
可她非但未觉嫌恶,反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休戚与共的奇异联结,这孽火,烧在赤霓裳身上,又何尝不曾燎过她自己的心原?
只不过,赤霓裳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而她林渡,尚在懵懂初燃之际。
林渡叹了口气,压下丹田因心绪剧荡而隐隐翻腾的混元真气,不再犹豫,双臂用力,竟是将蜷缩颤抖的赤霓裳从驼峰间抱了下来,动作虽因心绪激荡略显生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赤霓裳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落入林渡怀中,那熟悉的怀抱,此刻却让她如坠冰窟,羞愤欲死,她挣扎着,嘶声道:“放开我!你这……唔!”
话音未落,林渡已将她紧紧拥住,一手牢牢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按在她剧烈起伏、牵动肩胛伤处的后心,“赤霓裳,这天地不容的孽火,烧了你十几年,烧得你日夜煎熬,生不如死……我林渡,虽非你心中所念的那个幻影,却也……并非全然置身事外。”
赤霓裳被箍得动弹不得,体内真气又被那沛然莫御的混元之力压制引导,只得被迫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林渡。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眉眼轮廓确实酷似她心底深处日夜描摹的幻影,可此刻,那双沉凝的眸子里映出的,不再是赤无瑕的温润慈悲,也不是林渡此前的锐利逼问,而是一种……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复杂的辉光。
那辉光里没有鄙夷,没有嫌恶,没有她预想中得知真相后的任何负面情绪,反而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包容着她所有不堪的污秽的孽火,甚至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
“你……”
“你懂什么……你怎能……”
“我懂天地不容。”林渡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赤霓裳被泪水浸湿的鬓角,动作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我懂那份惶惑,那份悸动,那份自厌的痛苦。十八年男儿身下的惶惑,暖阁中陌生悸动带来的惊惶,对你……生出妄念时的日夜煎熬。赤霓裳,这孽火,烧得又何止你一人?”
“只不过,你的火,烧得比我早,比我烈,烈到足以焚毁一切,包括靠近你的人。而我,尚在懵懂初燃,便被你口中那影子的真相,浇了一盆彻骨的寒水。”
赤霓裳彻底呆住了。
林渡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剖开了她为自己构筑的、隔绝一切的冰冷壁垒。
原来,她并非孤身一人在黑暗的深渊里挣扎?这个被她当作替身、被她利用又伤害、被她以最不堪的真相刺伤的人……竟也背负着相似的枷锁?
“所以,”林渡迎上她震惊的目光,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句,“我不是赤无瑕,林渡就是林渡。我不是你填补心中窟窿的影子,更不是你想拉入深渊同归于尽的浮木。我是那个,在寒眼深处被你用血唤醒,在沙丘之上被你亲吻过的人。无论那是计是情,是绝望还是本能,都已发生,刻骨铭心。”
“你何必……何必对我说这些,我已是……污秽不堪……”赤霓裳语无伦次,声音低如蚊蚋,再次避开林渡的视线,身体细微地战栗着,心底深处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刻意混淆的细微念头,被林渡毫不留情地撕扯出来,暴露在灼热的沙漠阳光下。
大漠死寂,唯余风沙呜咽。
林渡垂眸,目光沉沉落在她面上,“过往种种,是计是情,是绝望本能,还是移情幻念,我皆不再深究。”
“此刻,我最后问你一句。”
“赤霓裳,你愿不愿放下那镜花水月的执念,放下血脉伦常的枷锁,只看着我林渡,只做我林渡的……心上人?与我携手,共赴那太湖血浪,同担这天地不容的孽火?”
她语声陡转低沉,“若你不愿,或心中仍有半分迟疑,便在此刻摇头。我林渡对天立誓,自此之后,你只是我嫡亲的表姐,我林渡敬你护你,绝不再生半分非分之想,前路血仇,我一人一剑去闯,纵是身死道消,亦与你再无半点情愫牵缠。你我之间,便只余这斩不断的血脉,再无其他。”
字字如刀,句句似箭。
那直刺心底的诘问,那斩断一切的后路,将赤霓裳逼到了悬崖绝壁,再无半分腾挪闪躲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