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黄沙,莽莽苍苍。
日头悬在中天,将无垠的沙海烤得滚烫,蒸腾起扭曲视线的热浪,朔风卷着沙砾,在起伏的沙丘间呜咽盘旋,时而沉寂闷热如蒸笼,时而狂啸如万千厉鬼哭嚎,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两匹牲口,一前一后,踏着流沙,向东艰难跋涉。
林渡骑着踏雪乌骓,玄衣劲装,腰悬青玉剑,目光沉凝地扫视着前方死寂的沙海,在她身后数丈,赤霓裳裹着一件粗布披风,蜷缩在骆驼的双峰之间,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冰霜。
那日岩洞中的爆发、颈侧带血的齿痕、那句“恩断义绝”的话语,如同无形的壁障,将两人远远隔开。
一连数日,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饮水、歇息,再无半句言语,林渡每每想开口,哪怕是问一句“可要饮水”,目光触及赤霓裳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侧颜,话便哽在喉头,只得默默递过水囊。赤霓裳亦是接过便饮,饮罢便还,眼神始终望着遥远的地平线,好似身旁之人不过是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这沉寂比大漠的风沙更令人窒息。
林渡心中百味杂陈,她看着赤霓裳单薄倔强的背影在骆驼上微微摇晃,肩胛处的伤想必还在隐隐作痛,却硬是挺直了脊梁,不肯示弱半分。
乌骓放缓了脚步,有意无意地靠近了骆驼一些。
“风沙似要起了,前方似有岩脊可避。”林渡清了清干涩的喉咙,试图打破沉默。
骆驼上的身影纹丝未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唯有风卷起她披风的边角,猎猎作响,仿佛是对这搭讪无声的嘲弄。
林渡碰了个软钉子,心头一涩,却又无可奈何。
日头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沙丘上拉得老长。
前路迢迢,血仇未雪,心魔难除,林渡望着赤霓裳孤寂的背影,一股冲动再也按捺不住,她一勒缰绳,乌骓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硬生生拦在了骆驼前方。
骆驼受惊,不安地打着响鼻,赤霓裳身体一晃,终于抬起眼帘,那双曾盛满妖异与狠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死寂,冷冷地看向林渡,带着无声的质询。
林渡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冰冷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恳求,问出了盘桓心中已久的话语:“赤霓裳,我……我想问问,我娘……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沙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赤霓裳眼中的死寂终于被这句话语撕开了一道裂缝,她沉默了良久,久到林渡几乎以为她依旧不会回答。
终于,她微微启唇,声音干涩,“小姑她……”
“她是赤日峰顶,最耀眼的那缕光,圣教圣女之位,从来不是靠血脉恩赐。她以女子之身,在十八岁那年,便以赤阳焚天诀力压教中同辈,夺得圣女尊位。她的武功,已窥焚山煮海之境,九幽寒链在她手中,亦能化作绕指柔红。”
“她更是圣教百年不出的奇才,不仅武功卓绝,更通晓教中所有秘典阵法、医毒星卜。祖父……赤九幽曾说,若无瑕生为男儿,必是下一任圣尊无疑。”
“但她最令人心折的,并非武功才智。是她身上那股……与这魔域格格不入的鲜活与慈悲。她厌恶教中那些酷烈阴诡的手段,常暗中救助那些被掳掠、被欺凌的无辜者。她会偷偷跑去山下,看牧民放牧,听驼铃叮当,带回些中原的小玩意儿给我……她笑起来时,左颊有一颗极小的痣,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赤霓裳的声音哽住了,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仿佛要将那锥心刺骨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却终究徒劳。
“她那样的人……本该如凤凰翱翔九天,烈火不侵。可她偏偏……偏偏遇上了你父亲,林丰。一次中原之行,便如飞蛾扑火,万劫不复。什么名门正派,什么侠义道,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豺狼,他们逼她,辱她,污她清白,毁她声名,最终……将她逼死在太湖之畔。那些所谓的掌门,有一个算一个,手上都沾着我小姑的血。”
林渡听着,母亲模糊的身影在赤霓裳的话语中逐渐清晰,那鲜活、慈悲、强大又最终陨落的形象,让她心口剧痛,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赤霓裳喘息片刻,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重新落在林渡脸上,“林渡,你很像她。眉眼像,骨子里的那股执拗……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