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晨光初透,朔风卷着细沙掠过土屋低矮的窗棂。
屋内,赤霓裳已能倚着土墙坐起,虽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那彻骨的冰寒死气已消散大半,只余几分大病初愈的憔悴,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臂,贯穿的伤口处传来隐痛,却不再是那冻裂神魂的酷寒。
“醒了?能动便好。”林渡推门而入,晨曦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轮廓,玄衣上沾着晨露与沙尘,她将一只粗布包裹和两个鼓胀的皮水囊放在炕沿,目光扫过赤霓裳的脸,在她略显干裂的唇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开,“我已打点停当,即刻启程。”
赤霓裳点点头,挣扎欲起。
林渡已俯身,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不由分说地将她稳稳抱起,动作干脆利落,小心避开了她肩胛的伤处。
赤霓裳身体微僵,终是顺从地靠入那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又混杂着风尘的气息。
屋外,老牧民一家早已等候。
阿依莎捧着一小袋还温热的馕饼,怯生生递过来:“客人,路上吃。”
老牧民则牵着精神抖擞的踏雪乌骓,马背上已安放好特制的软鞍与厚垫,旁边还跟着一匹驮着沉重行囊的健壮骆驼。
“多谢老丈。”林渡将赤霓裳小心安置在乌骓的软鞍上,让她能半倚半靠。
她接过馕饼和水囊,又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老牧民粗糙的手中,“叨扰多日,一点心意。”
老牧民连连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圣女……”
“收下。”林渡语气不容置喙,翻身上马,坐在赤霓裳身后,双臂自然环过她腰侧握紧缰绳,将她护在身前,“此去中原,关山万里,凶险莫测。若他日有缘再会,定报今日收留之恩。”
“驾!”
乌骓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骆驼紧随其后,踏碎晨光,向东疾驰而去。
身后,是阿依莎用力挥舞的小手和老牧民一家久久伫立的身影。
大漠之路,果然艰辛。
日头毒辣,晒得沙砾滚烫,蒸腾起扭曲视线的热浪,无边的黄沙起伏如凝固的金色怒涛,单调得令人绝望,风是唯一的变化,时而沉寂闷热如蒸笼,时而狂啸卷起遮天蔽日的沙暴,打得人脸颊生疼,口鼻皆塞。
林渡将大半水囊都留给赤霓裳,自己只在唇舌干裂如焚时才抿上极小一口,那匹骆驼驮着沉重的清水和干粮,是她们穿越这死亡瀚海唯一的指望,白日赶路,寻背阴沙丘歇息,入夜则燃起微弱的篝火,以驱散大漠刺骨的奇寒与潜伏的蛇蝎。
赤霓裳伤势沉重,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有清醒,便倚在林渡怀中,默默望着这无边沙海。
林渡的话极少,只在赤霓裳渴时递水,热时以布巾沾湿为她擦拭额角颈项,冷时便收紧臂膀,将自身那混元道体散发的融融暖意渡过去。
一日黄昏,沙暴骤起,狂风卷着砂石如万千厉鬼哭嚎。
林渡寻到一处风蚀岩洞,刚将赤霓裳抱下马,洞外已是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她以身体挡在洞口,混元真气鼓荡玄衣,硬生生在狂风中撑开一小片相对安稳的空间,任由砂砾噼啪抽打在后背。
赤霓裳倚着岩壁,目光胶着在那道身影上,洞外是毁天灭地的混沌,洞内因她一人之躯,竟得喘息,心头百味翻涌,那沙丘上带着血腥气的笨拙一吻,此刻在死寂里愈发灼烫,她指尖无意识蜷起,嵌入粗糙岩壁的沙粒。
良久,风啸稍歇,只余呜咽般的余音在洞外盘旋。
林渡缓缓转身,玄衣后背已隐现数道被沙石撕裂的破口,渗着点点暗红,她未看赤霓裳,沉默地走回火堆旁,从行囊中取出金创药与洁净布条,火光跳跃,映着她清瘦下颌上沾染的沙尘,也照亮了她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解开衣襟系带,欲处理背后伤口,动作间,怀中掉出半截烧焦的赤红衣带——正是当日大光明殿,赤霓裳滑落之物。
那抹刺目的红落入两人眼底,洞内空气骤然凝滞。
赤霓裳呼吸一窒,指尖掐进掌心。
林渡俯身拾起那半截衣带,指腹摩挲过焦痕,将其轻轻置于身畔沙地,她背对赤霓裳坐下,褪下半边衣衫,露出线条流畅却布满细碎血痕的肩背,篝火勾勒出她紧实的肌理轮廓,也照亮了那几道新鲜的、渗着血珠的沙石刮痕,她取药敷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皮肉并非己身所有。
“霓裳表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赤霓裳心头一跳,抬眼望去,只看见林渡挺直的脊背。
林渡并未回头,指尖蘸着冰凉的药膏涂抹伤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冰锥凿地:
“沙丘上那番话,是我孟浪了。细想来,不过是一时妄念,心猿意马,被你这身皮囊迷了心智。”
她顿了顿,药膏渗入伤处带来细微的刺痛,远不及心口那无形的钝刀搅动。
“暖阁池水,熔岩映照,乃至沙丘之畔……所见所触,皆是惊心动魄的颜色。我自幼困于男儿躯壳,心性未定,骤见如此容色,一时失魂落魄,乱了方寸,误将那惊艳之念,当了……情愫。”
她终于微微侧过脸,篝火的光芒在她侧颜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曾因她而炽热、而痛苦的凤眸,倒映着跳跃的火苗,也倒映着赤霓裳褪尽血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