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霓裳,你斥我龌龊,骂得对。是我魔障了。此去中原,大仇当前,你我血脉相连,当以血亲之情共赴前路。那等荒唐心思,我已亲手斩断,日后绝无半分。”
话音落下,洞内死寂。
唯有篝火燃烧的哔剥声,洞外风沙呜咽的尾声,以及赤霓裳陡然变得急促而压抑的呼吸。
她死死盯着林渡映在火光中的侧影,那平静无波的话语,比任何利刃都更锋利地剖开了她的心脏,那沙丘上的吻,那唇齿间弥漫的血腥气……原来,在林渡眼中,不过是一场因皮囊而生的、可笑的心猿意马?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呃……”赤霓裳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抽气,身体剧烈一晃,竟支撑不住,软软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岩壁上。
林渡闻声回头,正见赤霓裳唇边一缕暗红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粗布衣襟上,迅速洇开,她心头剧震,身形如电掠至赤霓裳身侧,伸手欲扶。
“别碰我!”赤霓裳挥开她的手,动作之大牵动肩胛伤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她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更浓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翻江倒海的眩晕。
“原来如此……林姑娘一番剖白,当真是醍醐灌顶。倒是我自作多情,沙丘之上,竟以为……罢了。”
“你放心,血仇未报,霓裳这条命,还舍不得丢。待出了这大漠,寻得安稳之地,霓裳自会离去,绝不碍你的眼,更不敢……再以这身皮囊,污了你的道心。”
“此去太湖,你自去快意恩仇。霓裳残躯,纵是爬,也会爬到仇人面前,为小姑尽一份心力。你我……就此别过。”
最后四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钧。
洞内篝火噼啪一声,爆开几点火星,光芒骤然跳跃了一下,映得赤霓裳脸上那抹绝望的灰败更加触目惊心。
洞外,风沙彻底平息了,死寂的夜幕笼罩四野,只余骆驼在远处不安地打着响鼻,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我……”林渡僵立在原地,喉咙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试图挽回些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解释,“我并非……并非全然此意。只是前路艰险,仇敌环伺,我……”
话音未落,倚在岩壁上的赤霓裳倏然动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身体前倾,在林渡猝不及防间,一头撞入她怀中。
林渡下意识伸手欲扶,双手刚触及那单薄滚烫的肩膀,颈侧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剧痛。
赤霓裳竟张口狠狠咬在了林渡颈动脉旁寸许的皮肉之上,那绝非情人间旖旎的啃噬,尖锐的犬齿深深嵌入皮肉,温热的血珠涌出,沿着赤霓裳的唇瓣蜿蜒而下,染红了她苍白的下颌,也染红了林渡玄色的衣领。
剧痛窜遍全身,林渡能清晰感受到怀中躯体的颤抖,她甚至能听到赤霓裳喉间压抑的呜咽,体内混元真气本能地就要勃发护体,将这撕咬震开。
可就在真气即将透体而出的刹那,她硬生生止住,丹田内那颗青金元丹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竟压过了本能的自卫。
她僵在原地,任由那痛楚在颈侧蔓延,任由那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衫,双臂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只是那力道,从欲扶变成了……一种近乎禁锢的拥抱。
赤霓裳死死咬着,齿关深陷,仿佛要将这十八年的孤寂、这数日的煎熬、这无法言说的情愫,尽数倾注在这带着血腥的一咬之中,泪水终于决堤,混着林渡颈间的血,滚烫地砸落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
洞外风声彻底停歇,死寂得可怕。
唯有篝火燃烧的哔剥声,以及赤霓裳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炷香,赤霓裳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齿关也无力地松开。
她软倒在林渡怀中,额头抵着林渡渗血的颈窝,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剧烈的抽噎,温热的泪混着林渡的血,在她脸上糊成一片狼狈的淡金红痕。
林渡颈侧留下两排清晰的、深可见血的齿印,血珠仍在缓缓渗出,她缓缓低下头,下颌几乎触到赤霓裳被血泪沾染的发顶。
方才那番欲盖弥彰的“找补”,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她看着怀中人因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肩背,感受着那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襟,紧贴肌肤,也灼烧着她的心。
什么皮囊迷心?什么妄念斩断?
全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若真无情,怎会为她闯寒心殿?若真无意,怎会为她耗损本源?若真心冷如铁,此刻怎会任她撕咬,连护体真气都强行压下?
颈侧的刺痛尖锐地提醒着她,这痛,这血,皆因她而起,因她口不择言的伤害,因她不敢直面内心的懦弱。
唇边染着林渡的血,衬得那张脸妖异而凄绝,赤霓裳看着林渡颈侧那圈清晰带血的齿痕,又抬眼对上林渡那双痛楚的眸子,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近乎破碎的笑意。
“林渡,记住这个印子,这是你欠我的。无关情爱,无关血脉,待太湖事了,你我恩断义绝,生死……再不相干。”她喘息着说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林渡,重重跌回冰冷的岩壁,闭上双眼,胸膛微弱起伏,再无一丝声息,仿佛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
林渡张了张口,那句“抱歉”终是咽了回去,只低低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