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臆,化作一声破碎的哽咽,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乎掐出血来,理智的锁链与伦常的高墙在体内疯狂嘶吼,警告她悬崖勒马。
若应了林渡,便是彻底背叛圣教,踏入那万劫不复、为天地所不容的深渊,祖父的怒火,江湖的唾弃,足以将她们连同那未报的血仇一同焚成灰烬。
可若摇头……若摇头……
就在心神几近崩裂之际,林渡那只温热的手,带着风沙的粗砺,已轻轻捧住她冰凉的脸颊,指尖拂去滚烫泪痕,力道不小,迫使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
四目相对,天地无声。
什么圣教,什么伦常,什么万劫不复。
她林渡,生来便是一团焚尽八荒的烈焰,何曾真正畏惧过深渊?
“说话。”
“跟我林渡,还是只做表姐?赤霓裳,给我答案。”
死寂。
风沙仿佛也在这一刻屏息,骆驼不安地刨着蹄下的热沙。
赤霓裳缓缓抬起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在了林渡紧箍着她腰肢的手臂上,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坚定。
林渡眼神一黯,手上力道微松。
赤霓裳顺势挣脱了她的怀抱,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她直视林渡骤然暗沉下去的眸子,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林渡,情之一字,于我而言,是比九幽寒髓更蚀骨的毒,是焚身自毁的孽火,我赤霓裳此身此心,早已在寂灭窟前,随着那九根寒链一同钉死,再容不下半分儿女私情。”
“太湖之畔,十三家掌门,逼死小姑,血债滔天,此仇不共戴天,纵使身化修罗,血洗江湖,亦在所不惜,这,才是我赤霓裳活着的唯一念想。”
“至于你……”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林渡颈侧那圈已然结痂、却依旧刺目的齿痕,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色,“你问我心意?此刻我无法给你答案,血仇未报,尸山血海尚未踏平,何谈风月?这天地不容的孽火,是焚是灭,是生是死,待太湖事了,仇寇头颅悬于湖畔,祭奠小姑英魂之后……”
“若那时你我尚存一息,若那时你林渡依旧执迷不悔,再来问我,届时,是携手共赴深渊,还是拔剑相向、恩断义绝,我赤霓裳,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了断。”
她拒绝了情,却也未彻底斩断。
她将一切,推向了那血浪滔天的太湖彼岸。
“……好。”林渡喉头滚动,终是沉沉吐出一字,再无多言,她翻身上马,玄衣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勒转马头,当先而行。
乌骓蹄下黄沙翻涌,踏出一条东归之路。
赤霓裳亦默默攀上驼峰,那骆驼低嘶一声,迈开沉重的步子,紧随其后。
大漠之路,自此愈发沉寂。
林渡不再回首探问,只在前引路,偶遇沙暴险阻,便以混元真气撑开一方天地,护住身后人周全。
赤霓裳亦不言谢,伤处痛楚发作时,只咬紧牙关,额角冷汗涔涔,也绝不肯呻吟半声。
唯有时值深夜,篝火噼啪,林渡闭目调息,赤霓裳的目光方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清俊却沉郁的侧脸上,怔忡片刻,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迅速移开。
如此昼行夜宿,不知几许时日。
黄沙尽头,终于隐隐现出绿洲轮廓,更远处,一道蜿蜒于天际的雄关巨影,在暮色中显出峥嵘气象。
嘉峪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