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绝非久留之所。
林渡长身而起,动作轻柔,唯恐牵动赤霓裳伤处,她左臂稳稳托住赤霓裳腰背,右臂穿过其膝弯,将那一身软若无骨的赤红身影横抱于怀。
此刻她混元道体初成,阴阳流转圆融无碍,足尖微点,身形已如一片轻羽般飘起,落足处,坚逾精钢的万载玄冰无声无息地凹陷、融化,留下一个个边缘光滑、深及寸许的浅坑,坑底隐有赤金与冰蓝交织的光晕流转,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气覆盖冻结。
她不再刻意收敛气息,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温润光晕,所过之处,刺骨阴寒如遇克星,纷纷退避,甬道两侧凝结的厚重玄冰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表面蒸腾起缕缕极淡的白气。
行至寂灭窟中层,前方甬道拐角处,忽地,一股森寒死寂之意,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只见甬道尽头,那玄冰寒气最深处,一道枯瘦的黑袍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矗立。
赤九幽。
他并未散发惊天威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是整个寂灭窟的化身,是九幽寒髓的主宰,七日之期,他竟亲临这寒眼之底,无声无息,俯瞰着掌中挣扎的蝼蚁。
“好一个再无枷锁能困你我。混元道体,阴阳相济,竟真让你熬过这万载寒眼,破茧重生。倒也不枉无瑕那点血脉。”
林渡心头凛然,面上却无半分惧色。
她深知此刻退避不得,体内混元金丹缓缓转动,温润光华内敛,周身气势沉凝,竟隐隐与那笼罩天地的寂灭寒意分庭抗礼,她直视那两点吞噬光线的漩涡,清声道:“圣尊亲临,意欲何为?霓裳表姐伤势沉重,需立时救治。”
“救治?”赤九幽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她挣脱九幽寒链,擅闯禁地,已是死罪。本尊容她苟延残喘至今,已是念在血脉之情。”
他话锋一转,“倒是你,林渡。窃我真炎,坏我根基,此罪当诛,然……”
“念你体内终究流淌着我赤家之血,更难得这混元道体大成,天资绝世。本尊可以网开一面,予你两条路走。”
林渡怀抱赤霓裳,身形挺立如松,静待下文。
心中却已隐隐猜到几分。
赤九幽枯槁的手指自黑袍下缓缓抬起,指向林渡,他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安排一件器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随着他指尖微动,一缕暗金色的、由古老经文凝聚的光晕在指尖若隐若现,隐隐有低沉的诵经声回荡:
“其一,留在此地,永镇赤日之城。此乃大光明经所示之宿命归途。你身负赤家血脉与混元道体,乃延续圣教气运之不二圣选,如经卷所载。本尊当依大光明经之旨,为你择一圣教中血脉精纯、姿容绝世的女子为妻,开枝散叶,将你这一身血脉道体,永固于我圣教根基之中。霓裳之过,亦可依大光明经慈悲之律,一笔勾销,本尊自会施救。从此,你便是赤日之城少主,地位仅在圣尊之下,林家过往,当如经文所斩之尘缘,尽数斩断。”
林渡挑眉。
大光明经?择妻?延续血脉?赤九幽竟看不穿她是女儿身?
赤九幽仿佛未觉她心中疑惑,继续说:
“其二,你即刻返回中原。以你如今混元道体之能,当世能挡你者寥寥。我要你——杀尽当年太湖之畔,逼死无瑕的十三家掌门及其嫡传血脉,崆峒雷猛、华山秦烈、封不平、青城、点苍……凡当日参与者,一个不留,提其头颅,悬于太湖之滨,祭奠无瑕在天之灵,做完此事,本尊便认你这个外孙,霓裳亦可活命。我与林家、与中原的恩怨,也算了结。”
杀尽十三家。
悬首太湖。
赤九幽的恨意,历经十八载冰封,非但未减,反而在得知女儿血脉尚有延续后,化为更酷烈、更灭绝的复仇之火。
他要林渡,亲手用这源自赤家的力量,去血洗中原,去完成他当年未能完成的复仇。
两条路,皆是绝路。
一条是身份的牢笼,血脉的工具,将林渡的存在彻底扭曲、物化,更将林渡推向更深的深渊。
一条是杀戮的深渊,血海的沉沦,让林渡化身修罗,斩断过往一切情义,背负永世骂名。
林渡抱着赤霓裳的手臂微微收紧,怀中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热,她抬起头,那双历经冰火淬炼、已臻返璞归真之境的凤眸,平静地迎向赤九幽面具后那吞噬一切的目光。
“圣尊。”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寒气,在这死寂的冰窟中回荡,“林渡此生,从非善类。”
“太湖血浪,娘亲枯骨,何须圣尊指路?这第二条路,我林渡,本就打算去走,非但要走,还要走得轰轰烈烈,杀他个天翻地覆。”
话音未落,她周身那温润内敛的混元光晕骤然暴涨,赤金与冰蓝双色光华如怒潮汹涌,不再是柔和流转,化作万千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刀罡,轰然爆发。
“轰——!”
以林渡为中心,一股气劲呈环形炸裂开来,寂灭窟中层那凝结了万载的幽蓝玄冰,在这蕴含了真炎焚世之力与寒髓极冻之威的混元冲击下,寸寸龟裂、粉碎,整个甬道剧烈摇晃,穹顶冰棱如暴雨般砸落,又在靠近林渡身周三尺时,被那狂暴的气劲绞成冰粉。
赤九幽在冰尘暴雪中纹丝不动,宽大黑袍猎猎作响,面具后的两点漩涡幽光骤然收缩,显然未料到林渡竟有如此决绝暴戾的反应,更未料到她混元道体大成后的力量,已霸道如斯。
“好!好一个本就打算去走!”他的声音首次带上了一丝激荡,是怒?是赞?抑或是看到复仇之火熊熊燃烧的快意?
“这才是我赤家人该有的模样,去吧,去用仇人的血,洗刷你母亲的冤屈,用他们的头颅,铺就你重归圣教之路!”
林渡不再犹豫,怀抱赤霓裳,足尖在破碎的冰面上轻轻一点,人已如一道撕裂虚空的流光,朝着寂灭窟上层甬道激射而去。
所过之处,寒气退避,坚冰融解。
“老魔头!”她清越冰冷的声音自通道尽头遥遥传来,“霓裳之伤,我自会救治,待我携仇寇头颅归来之日,再与你清算今日穿骨之恨!”
最后四字“穿骨之恨”,如同惊雷,在崩塌的冰窟中滚滚回荡,带着无尽杀伐之气,震得整个赤日峰地脉都隐隐轰鸣。
赤九幽独立于冰尘弥漫的废墟之中,黑袍下那只灰败枯槁的手,缓缓抬起,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那炽烈到焚天煮海的恨意与杀机。
良久,一声低沉嘶哑的笑声,自那暗金面具下逸出:
“无瑕,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终究是回来了,带着焚尽八荒的恨火回来了,哈哈哈……这江湖,该用血来洗一洗了!”
笑声在崩塌的冰窟中回荡。
而那道怀抱赤影、足踏金焰冰莲的流光,已冲破层层玄冰阻隔,悍然撞开寂灭窟那重新封堵的厚重冰门。
门外守候的黑甲武士尚未看清,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掀飞,玄甲扭曲,口喷鲜血。
“霓裳,撑住。”林渡声音低沉,似在自语,又似对怀中人承诺,“先取回青玉剑,我们便离开这魔窟。”
赤霓裳平日居所,赤焰宫,那处圣教圣女寝宫,依地火熔岩之脉而建,位于赤日城西侧最炽烈的地肺火眼之上,是整个魔教圣地除大光明殿外,离赤日真炎最近的地方,亦是赤霓裳一身冰魄玄功汲取地火阳力、调和己身阴寒的枢纽所在。
林渡足下真元流转,身形骤然折向,朝着赤焰宫的方向疾掠而去。
赤焰宫。
殿如其名,通体由一种暗红如凝固岩浆的奇异火岩筑成,殿顶并非寻常瓦片,而是无数块赤红琉璃般的晶体拼接,在下方奔流不息的地火熔脉映照下,折射出熔金般流淌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