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非金非木,乃是一整块巨大的赤晶雕琢而成,门上浮雕着浴火重生的凤凰图腾,栩栩如生,似欲破壁而出。
门前并无寻常守卫,唯有灼热的气浪扭曲着视线,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一种奇异的、带着冷冽药香的气息。
就在林渡欲举步上前时,赤晶门旁,一块形似蹲踞火麒麟的暗红巨岩之后,一道矮小的身影缓缓站起。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袍子,赤着双足,脚底板黝黑如铁,踩在滚烫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正是曾在大光明殿入口处,以熔金指阻截林渡的赤焰尊者。
他浑浊的老眼在林渡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那双隐现金芒、气息渊深如海的眸子,以及怀中气息奄奄的赤霓裳身上扫过,干瘪的脸上皱纹更深,眼神复杂难明,有惊疑,有忌惮,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你……竟真的活着出来了,还带出了圣女……”
林渡目光沉静,直视赤焰尊者:“我此来,只为取回寄存于此的青玉剑。长老若要阻拦,尽管出手。”
“阻拦?”赤焰尊者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低笑,摇了摇头,“老夫奉命镇守赤焰宫门户,职责所在,先前阻你,乃不知圣女深意。如今……”
“圣尊震怒,焚心堂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擒拿叛逆。此地非久留之地,取剑速去。”
言罢,他竟侧身让开道路,枯瘦的手掌在身后赤晶巨门旁一处不起眼的火焰纹饰上轻轻一按。
“嗡——”
赤晶巨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一股比门外更加灼热、却奇异地混合着清冽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渡深深看了赤焰尊者一眼,不再多言,怀抱赤霓裳,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入门内。
赤晶巨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赤焰宫内,一座形如赤莲盛放的高台拔地而起,莲台通体由半透明的赤色暖玉雕琢,下方隐隐可见沸腾的熔岩暗河奔流。
莲台之上,别无长物,唯有一张宽大的寒玉榻,榻上铺着雪白的天蚕丝褥。
而林渡的目光,被寒玉榻旁,一个毫不起眼的乌木剑架牢牢吸引。
剑架古朴,色泽沉暗。
其上,横陈一柄连鞘长剑。
正是青玉剑。
只是此刻,剑身被一层厚厚的、沾染了沙尘与暗红血渍的粗布紧紧包裹着,被小心地藏匿于此,敛去了所有光华。
林渡心头一热,足尖轻点,身形已飘至莲台之上,落在寒玉榻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昏迷的赤霓裳平放在那柔软的天蚕丝褥上。
安置好赤霓裳,她的目光才重新落回那柄被粗布包裹的青玉剑上。
十八载相伴,此剑早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林家少主的象征,是行侠仗义的信物,亦是束缚她真身的沉重枷锁。
她伸出右手,五指虚张,隔空一抓。
“呛——!”
一声清越龙吟,压过了地火奔流的低沉轰鸣。
一股无形的混元真力沛然而出,缠绕剑身的粗布应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褐红色的飞灰,簌簌飘落。
尘灰散尽。
林渡的手,缓缓握上了那温润微凉的青玉剑柄。
剑柄入手,沉凝如山岳,温润如美玉,剑鞘内那蛰伏的锋锐之气,仿佛感应到主人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发出低沉的嗡鸣,跃跃欲试。
林渡拇指轻推剑镡。
一道青泓乍现。
剑身出鞘三寸,温润如玉的剑脊之上,那曾流转不息的青色光华,此刻竟似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肉眼难辨的赤金色泽,隐于青芒深处,如同沉睡的龙魂被唤醒,带着一股与往昔截然不同的、内敛而浩瀚的威压,剑锋寒光吞吐,周围的空气都似乎被无声地割裂开。
混元道体大成,赤日真炎铸基,这柄伴随她成长的家传神兵,亦被其主的气息所浸染,悄然蜕变。
林渡凝视剑身,目光幽深,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脊。
“嗡——!”
青玉剑在她掌中发出一声更加清越的长吟,剑身光华流转,青芒之中那缕赤金之色愈发清晰,一股凛冽无匹、却又沉凝如山的杀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将莲台上灼热的气息都压得一滞。
林渡反手,“锵”的一声,青玉剑彻底归入古朴剑鞘,所有光华与杀意瞬间收敛。
她将剑稳稳悬于腰间,转身,目光落在寒玉榻上昏迷的赤霓裳身上,那眼中的滔天杀意化为深沉的痛惜,再次小心翼翼地将那冰冷残破的身躯横抱入怀,动作轻柔。
足尖一点莲台边缘。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浪自莲台下方的熔岩暗河被引动,林渡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缠绕着赤金流光的青虹,不再掩饰行迹,悍然撞向赤焰宫穹顶。
由无数赤晶拼接而成的穹顶,在这蕴含着混元真力与真炎本源的一撞之下,轰然破碎,炽热的气流裹挟着碎裂的晶片,向四面八方激射。
林渡怀抱赤霓裳,破顶而出,直冲云霄。
赤日峰顶的硫磺云气被彻底撕裂,露出上方铅灰色的苍穹,她身形悬停于半空,罡风猎猎,吹动她玄色的衣袂与怀中赤霓裳散乱的长发。
她回首,目光穿透破碎的穹顶,最后望了一眼赤焰宫中那片熔岩红光,以及那方承载过赤霓裳气息的寒玉榻。
随即,她转头,视线投向东方。
那是中原的方向,太湖的方向,仇寇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