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割裂赤日峰顶终年不散的硫磺云气。

七日之期将满。

寒心殿那扇被林渡以真炎之力轰碎的玄冰巨门，早已被更厚、更幽蓝的坚冰重新封堵，冰层上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流转，死寂之气比往日更盛。

殿内穹顶垂下的九根九幽寒链，依旧贯穿那抹赤红的身影。

赤霓裳低垂的头颅下，气息微弱，贯穿肩胛、腰腹的锁链伤口，边缘血肉早已冻成紫黑的冰晶，唯余深处一丝极淡的金红火气，顽强抵御着九幽寒髓无孔不入的侵蚀，那是林渡拼死渡入她体内的混元真气，亦是支撑她神魂不灭的最后一点暖意。

这七日，寒髓穿骨之痛，蚀魂销魄之苦，于赤霓裳而言，反是其次，最是煎熬的，是心头那幅挥之不去的景象——林渡被祖父那寂灭一掌轰飞，淡金血雨化作冰晶，整个人嵌入玄冰壁中，生死不知，最后被紫魅拖走，投入那传说中连神魂都能冻结的寂灭窟最底层寒眼。

祖父冷酷的话语犹在耳畔：“七日后，若还有命，再议。”

她心知肚明，“再议”不过是另一场更残酷刑罚的开端，而林渡，在那万劫不复的寒眼之中，可还有半分生机？

紫魅那妖女，当真会按祖父之令，废其丹田，抽干真炎？

想起暖阁中紫魅对林渡那番暧昧试探，想起紫魅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一丝极其渺茫、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在她死寂的心湖中灼灼燃烧：紫魅或有异心，林渡或有一线生机。

这念头一起，求生的意志，连同那深埋心底、早已超越伦常血亲的牵挂，骤然喷发，体内那缕被寒髓死死压制的、源自林渡的混元真气，仿佛受到感召，竟在冰封的经脉中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的声响，看守的黑甲武士，奉圣尊之命，前来执行“七日之期”。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线，刺骨寒流涌入。

两名黑甲武士踏入殿内，手中并无兵刃，各持一柄非金非玉、刻满符文的黑色冰凿，正是开启九幽寒链的“刑具”。

他们目光冰冷，毫无情感，走向悬吊的赤霓裳。

赤霓裳闭着眼，仿佛已彻底失去意识。

就在那冰凿即将触及贯穿她左肩锁链的刹那。

“嗤啦——！”

一声刺耳裂响，赤霓裳周身残破的红裙骤然鼓荡，她那一直低垂的头颅抬起，长发无风狂舞，露出那张惨白的面容。

与此同时，她周身那被寒链死死禁锢的穴道，竟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这力量并非源于自身枯竭的真气，而是来自那深入骨髓的九幽寒链本身——七日穿骨，寒髓之力早已侵入她四肢百骸，此刻，她竟是以自身残躯为引，以莫大意志为导，强行将侵入体内的部分寒髓死气，连同林渡留下的那缕混元真气的最后余烬，轰然引爆。

“砰砰砰！”

连接双肘、双膝、腰腹的五根稍细寒链，应声而断，断裂处被一股极寒与炽热交织的狂暴气劲硬生生炸碎。

代价惨烈。

她身上那五处被寒链贯穿的伤口，血肉横飞，深可见骨，整个人自半空中重重跌落。

两名黑甲武士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残式爆发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手中冰凿险些脱手。

赤霓裳摔在玄冰地面上，浑身浴血，那五处新创血流如注，在冰面凝结成刺目的红莲，贯穿左右肩胛的两根主链依旧将她牢牢钉住，剧痛几乎让她昏厥，但她那双眸子，却死死盯住了寒心殿后方——那通向寂灭窟最深处的幽暗甬道入口。

没有半分犹豫，她伸出仅能活动的右手，染血的五指成爪，狠狠抓住贯穿右肩胛骨的那根粗大寒链。

五指深深嵌入被冻结的血肉与冰冷的玄铁链身之中，她咬碎银牙，借着身体的重量和右臂残存的力量，向下一坠。

“咔嚓！”

那根刻满符文的九幽寒链，竟被她以肩胛骨为支点，以自残骨碎的代价，硬生生从骨肉中撕裂、拽脱出来，鲜血混合着冰碴，喷溅如泉。

紧接着是左肩。

同样的方式，更惨烈的剧痛，当第二根主链带着碎骨血肉被强行拔出时，赤霓裳眼前一黑，几乎痛死过去，她软倒在血泊冰碴之中，浑身抽搐，气息奄奄，右肩胛骨碎裂，左肩血肉模糊，其余五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然而，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条甬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黑暗的入口，一寸寸地爬去，身后，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刺目惊心的血痕，在幽蓝玄冰的映照下，凄艳绝伦。

两名黑甲武士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眼中首次露出骇然之色，这圣女，竟刚烈如斯，他们不敢再怠慢，举起冰凿，便要上前擒拿这强弩之末的重犯。

“住手！”

“圣尊有令，圣女既挣脱寒链，便由她去吧。寂灭窟寒眼，便是她最后的归宿。你们守住殿门即可。”

一道紫影如鬼魅般飘入殿中，正是一身紫纱的紫魅。

黑甲武士面面相觑，圣尊何时有此令？但紫魅身为护法，积威甚重，其言莫测，两人迟疑片刻，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至殿门处。

紫魅看着艰难爬向甬道的身影，红唇微启，仿佛叹息，又似提醒：“寒眼最底，玄冰凝魄，至阴之地，或存一线阳机，好自为之。”

说罢，紫影一闪，飘然离去，留下满地狼藉与那执着爬向寂灭窟的身影。

——

寂灭窟，最底层。

此地已非人间景象。

万载玄冰在此凝结成最纯粹、最幽邃的蓝色，冰层厚不知几许，散发着足以冻结时空的绝对死寂，没有光，只有冰层自身透出的、冰冷到灵魂深处的幽蓝微光，空气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冰刀，连声音都被冻结、吞噬。

这里是地脉阴煞汇聚之所，九幽寒髓的发源地——寒眼。

在寒眼中心，一块高达数丈、形如琥珀的幽蓝玄冰之中，封冻着一个身影。

正是林渡。

她保持着被投入时的姿态，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然而仔细看去，她周身肌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冰晶质感，与包裹她的玄冰几乎融为一体，那曾流转于体表的淡金真炎纹路，此刻黯淡到了极致，她的胸膛没有起伏，气息、心跳、乃至神魂波动，都微弱到近乎于无，被这万载玄冰与九幽寒髓的本源死气彻底压制、冰封。

紫魅确实未下死手。

林渡丹田气海处，那颗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青金元丹并未被毁，被一股极精纯的紫气包裹、封印，勉强护住最后一点本源不散，侵入她四肢百骸的九幽寒髓之力，虽在疯狂侵蚀，却也因这丹田一点真炎不灭，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将她维持在一种非生非死的“冰魄”状态。

时间在此地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