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魂窟深处,紫魅的居所非寻常媚俗之地,推开一扇隐在赤岩暗影中的紫檀木门,内里竟是别有洞天。
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非粗粝岩石,而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映着室内幽光,人影幢幢,更添几分深邃诡秘。
室顶垂下数条柔韧紫藤,藤上点缀着散发微光的夜明晶珠,如星子倒悬。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浓而不腻,丝丝缕缕缠绕鼻端,初闻心神微荡,久嗅则生出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
紫魅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异兽皮毛的软榻上,赤足玲珑,涂着蔻丹的指尖正捻着剔透的水晶瓶,瓶中封存着一缕极细、隐泛淡金的青丝——正是她趁乱自林渡鬓角悄然割下之物。
“砰!”
木门被一股凛冽剑气撞开,寒气裹挟着硫磺味涌入,驱散了几分甜香。
冷霜一身白衣,背负玄牝古剑,面罩寒霜,周身剑气未敛,冷冷踏入。
她身后,碧衫少女阿萝,大眼睛扑闪扑闪,一派天真,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其年龄不符的笑意,“紫魅姐姐,圣尊口谕,废其丹田,抽干真炎,投入寒眼。是你执行的?”
紫魅眼波流转,慢悠悠坐起身,将那水晶瓶收入怀中贴身藏好,这才抬眼,脸上浮起那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媚笑:“哟,什么风把两位妹妹吹到我这儿来了?不错,圣尊震怒,那林渡……哦,如今该叫那孽种了,确实是我亲手送下去的。”她刻意加重了“送”字。
“废了丹田?抽干了真炎?”冷霜声音更冷,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寒眼之下,万载玄冰,魂魄永冻。若真如此,此刻他已是一具冰尸。你紫魅的姹女销魂爪,何时变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半分余地了?”
紫魅掩口轻笑,眼波在冷霜和阿萝脸上扫过:“冷霜妹妹这话说的,圣尊法旨如山,我岂敢阳奉阴违?自然是按旨意,一丝不苟地执行了。那寒眼可是圣教最阴寒酷绝之地,投入其中,莫说一个根基新毁的黄毛小子,便是你我下去,也撑不过半日。此刻嘛……”
她拖长了调子,指尖无意识地在雪白的兽皮上画着圈,“怕是连骨头都冻酥了。”
阿萝歪着头,“紫魅姐姐,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呀。既有林渡那暖烘烘的太阳味儿,又多了点寒眼里冷冰冰的死人味儿……还有你自己的香香味道,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罐子呢。”
“小阿萝的鼻子可真灵。”紫魅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我亲手将那孽种投入寒眼,沾染些气息有何奇怪?倒是你,这般关心一个将死之人作甚?莫不是也想尝尝那混元道体的滋味?可惜啊,晚喽。”
闻听此言,冷霜踏前一步,剑鞘上凝结的寒霜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室内温度骤降 ,“紫魅,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引动真炎之力反噬自身,表面做足姿态,瞒得过圣尊,未必瞒得过我,那寒眼虽绝,却非即刻毙命。你究竟动了什么手脚?那林渡体内真炎,当真一丝不剩了?”
紫魅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眼神也变得幽深莫测,她缓缓站起身,赤足踩在黑曜石地面上,紫纱无风自动,“冷霜,你剑心通明,感知倒是敏锐。不错,引动真炎剥离时,那孽种体内新铸的金丹虽布满裂痕,却仍有一丝核心灵光顽强不灭,反噬之力确实让我吃了点苦头。”她抬起右手,手腕内侧一道细小的焦黑痕迹赫然在目。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圣尊法旨是废去丹田,抽干真炎。丹田气海,我已用蚀脉针钉死,形同废墟。至于真炎……十之八九已被寒眼极寒磨灭,纵有那苟延残喘的一丝灵光,在万载玄冰之下,又能翻起什么浪花?不过是让她死得更慢些,多受些寒髓噬魂之苦罢了。这,难道不正是圣尊想要的结果?让她在绝望中,慢慢体会背叛血脉、动摇圣教根基的代价。”
“怎么?两位妹妹是觉得我下手太轻?”
最后一句,带着警告。
冷霜按剑的手缓缓松开,周身寒气稍敛,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初,“他若真有一丝真炎未灭,在寒眼中煎熬,倒比速死更合圣尊心意。只是紫魅,你最好祈祷他死得透透的。否则,若有一日他真能爬出那寒眼地狱……”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冰针般刺人,“我的剑,会比他快。”
阿萝拍手笑道:“冷霜姐姐的剑当然快啦,不过阿萝倒是觉得,林渡要是冻僵了爬出来,一定更好玩,到时候紫魅姐姐你的水晶瓶里,说不定还能再添点什么呢?”
紫魅冷哼一声,重新坐回软榻,恢复那慵懒姿态,“寒眼之底,神仙难救。两位妹妹与其在此胡思乱想,不如想想圣尊震怒之下,我等该如何自处。请回吧,我乏了。”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冷霜深深看了紫魅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破绽,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白衣如雪,融入门外甬道的幽暗。
阿萝对着紫魅做了个鬼脸:“紫魅姐姐小气,连瓶子都不给阿萝看看。”
说罢也跟了出去,碧衫身影很快消失。
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
紫魅脸上的慵懒与媚态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她再次取出贴身收藏的水晶瓶,举到眼前,对着室内幽光细细端详,瓶中那缕淡金青丝,在幽暗的光线下,竟似乎……极其微弱地、极其缓慢地,流转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比发丝更细的金色光晕?
微弱得仿佛错觉。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眼神变幻不定。
“林渡啊林渡……你若真能熬过这万载寒眼,炼化了那丝真炎灵光……你这具混元道体,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鼎炉?”她低声呢喃,眼中贪婪之火大炽,随即又被更深的忌惮压下,“圣尊……他当真毫无察觉么?”
销魂窟外,甬道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