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回你的暖阁。”她转身，不再看林渡一眼，“明日焚心堂，若再迟半刻，或敢泄露半字今日之事……”
她顿了顿，指尖一缕淡粉气劲弹出，无声无息击在潭边一株碗口粗的赤晶石笋上。
“嗤！”
轻响声中，石笋齐根而断，断口平滑如镜，旋即被一股阴寒之气侵蚀，化作簌簌齑粉，飘散于寒潭月华之中。
“犹如此柱。”
语毕，赤影一闪，已消失在洞窟深处幽暗的甬道，唯余寒潭水波兀自荡漾，月华清冷，映着满地晶粉，森然刺目。
——
暖阁孤灯，焰心幽微。
林渡和衣仰卧寒玉榻上，双目怔怔望着穹顶云母天窗，窗外赤日峰熔岩暗流将天幕染作一片诡谲赭红，光晕透过云母，在石壁投下变幻不定的赤痕，如血，如火。
赤霓裳的身影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非是莲座之上那威凌四方的圣女威仪，亦非焚心堂前那冷冽如霜的考校目光，而是寒月潭中，月华清辉之下，那惊鸿一瞥的背影。
水珠沿着欺霜赛雪的脊线滚落，墨发蜿蜒，湿漉漉贴在那片无瑕玉璧之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
心口猛地一撞，擂鼓般作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自丹田深处窜起，竟比火云窟的赤炼汤水更灼人几分，燎遍四肢百骸，林渡下意识地按住心口，指尖隔着衣料触到那枚紧贴肌肤、温润生暖的赤玉凤簪，簪身似有灵性，感应着她的悸动，暖流丝丝缕缕渗入，非但未能平息那无名之火，反如添柴入灶，将那心火撩拨得愈发汹涌。
“荒唐！”林渡坐起，一掌击在冰冷榻沿，震得孤灯焰苗急跳，“我亦是女子！她更是我血脉相连的表姐！此等悖逆人伦、罔顾天理的念头，岂可滋生？岂敢滋生！”
父亲的殷殷教诲，在耳畔炸响：
“渡儿，江湖儿女，首重一个义字，侠义为本，伦常为纲，纵是魔教妖邪，亦有其道，断不可行那悖逆天伦、禽兽不如之事。”
“林家世代清誉，正道楷模，你身为男儿……不，你身负此名，更当时时谨记，持身以正。”
父亲那威严的脸庞，林府邸高悬的“浩气长存”匾额，太湖碧波下母亲沉眠的孤坟，一幕幕压将下来，沉重如山。
她与赤霓裳，虽流着同源之血，却隔着正邪不两立，更横亘着这无法逾越的人伦天堑，此念一生，岂非自绝于天地，愧对父母生养之恩，更辱没了林家百年清名？
一念及此，胸中那团炽火仿佛被投入万丈冰窟，只余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羞惭，她攥紧掌心赤玉簪，尖锐的簪尾刺入皮肉，带来一丝锐痛，试图以此驱散脑中那惑人心魄的月下魅影。
“魔教妖女，惑人心智！定是那姹女销魂的邪法余毒未清！”
林渡咬牙低斥，强行将一切归咎于紫魅的邪功，归咎于这赤日之城的诡谲魔氛。
她深吸一口气，意守丹田，强运玄天功心法，欲借这林家至阳至刚的内息涤荡心神。
然而，一催动，异变陡生。
丹田气海之中，那原本在赤霓裳点拨下已初窥门径、微融共生的阴阳二气，此刻竟逆冲而上，直袭手少阴心经。
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撕裂，痛彻骨髓。
而另一股由玄天功催生的至阳之气，则如地火奔突，灼热狂躁，不甘示弱地循足阳明胃经疯狂反扑，焚经灼脉，似要将她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冰火交煎，阴阳逆乱。
“呃——”林渡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金星乱舞，整个人软软瘫倒榻上，不住颤抖。
走火入魔。
此乃习武之人最凶险的关头，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碎、武功全废，甚或当场毙命的下场。
剧痛排山倒海，意识在冰与火的炼狱中浮沉，就在神智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赤霓裳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清晰地在心湖中响起：
“混元道体，阴阳相济，刚柔并蓄，此身此血，何须执着？”
“习武之人，贵在直指本心，明心见性。心之所向，身之所往，力之所生。若连本心都不敢正视，纵有通天之力，亦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本心……本心？
寒月潭中，那惊心动魄的背影，那触目惊心的旧疤……是惑乱？还是……心之所向？
父亲沉痛的教诲，林家沉重的牌匾……是枷锁？还是……迷障？
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林渡在痛楚的深渊中反复咀嚼这八个字，强忍非人痛楚，不再试图以林家玄天功强行镇压那源自血脉的阴寒之力，也不再排斥那因赤霓裳而起的、令她恐惧羞惭的悸动，缓缓放松紧绷的躯体与心神，任由那冰火二气在体内肆虐冲撞，意念却如中流砥柱，沉入丹田最深处，去感受、去接纳、去引导……
那并非屈服于邪念，而是直面本心，坦然接纳这具身体里流淌的一切——林家玄天的至阳至刚，圣教血脉的阴寒诡谲，以及……那因赤霓裳而生的、不为伦常所容、却真实存在的悸动。
意随心动，念达气生。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狂暴冲撞的冰火二气，在她意念的微妙牵引下，竟渐渐不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反而如同阴阳双鱼，首尾相衔，缓缓流转起来，极寒处生出一缕暖意，至阳中透出一丝清凉，阴阳流转，生生不息，虽微弱，却坚韧无比，开始抚平撕裂的经脉，滋养枯竭的丹田。
心湖之中，赤霓裳月下的身影依旧清晰，那悸动亦未消散，却不再令她恐惧彷徨，林渡缓缓坐起身，抹去唇边血迹，看着掌中那支赤玉凤簪，簪身温润，沾染着她的热血，在幽暗灯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这悸动虽生于女子之身，却发乎本心，何罪之有？伦常纲纪，是人间枷锁，却锁不住天地造化的本真。”她对着簪子低语，又似在叩问己心，“前路如何，且行且看罢。”
长夜未尽，前路犹长。
她贴身收好赤玉凤簪，重新覆好面具，将一切心绪敛于冰冷银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