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虽温煦,于林渡而言,却无异于金丝鸟笼,她自小在太湖烟波、惠山松涛间长成,筋骨里刻着“动”字,更兼焚心堂前一番生死砥砺,气血初复,哪里耐得住这方寸之地的拘束?
这日黄昏,见侍女奉药后悄然退去,暖阁复归沉寂,林渡推开雕花小窗,但见赤日峰峦叠嶂,熔岩暗流映照的奇异天光下,无数甬道回廊盘错延伸,隐没于嶙峋赤岩之后。
一股探寻之心油然而起。
她束紧玄色劲装,覆好银面,无声息地没入那迷宫般的赤红甬道之中。
初时只循着光亮处行走,然这赤日之城依天然熔岩洞窟而建,鬼斧神工,路径曲折离奇,非人力所能规划。
不过片刻,林渡便觉四周景象全然陌生。
高大狰狞的赤岩柱,壁上嵌着的发光晶石光芒幽邃,将人影拉扯得诡异变形。
她尝试按记忆折返,却越走越深,周遭愈发寂静,唯有自己足音在空旷的甬道中发出轻微回响,更添几分心慌。
正自焦急,忽见前方甬道尽头隐有柔和白光透出,伴着极细微的流水淙淙之声,与城中别处的灼热肃杀迥异。
林渡心头一松,只道寻到了归途,不及细想,便加快脚步朝那光亮处奔去。
一踏入,便觉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极淡的、似曾相识的异香。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成的洞窟,洞顶极高,有裂隙引入天光月华,如银瀑般倾泻而下,正落在一方寒玉砌就的宽阔池台之上。
池水清澈见底,氤氲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显然引的是地脉深处的寒泉,池畔奇花异草点缀,幽静得不似人间,更无半分魔教戾气。
此处正是赤霓裳的私人禁地——寒月潭。
林渡尚未来得及惊叹此地清幽,目光便被池中景象牢牢攫住。
那寒潭中央,清辉月华之下,一道身影背对着她,正缓缓沉入水中,墨玉般的青丝如瀑,湿漉漉地贴在那欺霜赛雪的背脊之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流畅曲线。
水面堪堪没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水下玉股隆起的丰盈弧度在清澈寒水中若隐若现,晶莹的水珠顺着那光洁无瑕的肌肤滚落,在月华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泽。
不是赤霓裳,更有何人?
林渡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僵立原地,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就在这死寂的刹那,池中之人似有所觉。
“谁?!”
清叱声未落,赤霓裳已霍然转身。
水花轰然炸开。
她眸光穿透水汽,精准无比地锁定了甬道口那僵立的身影——玄衣、银面,正是林渡。
羞恼、震怒、她甚至未及披衣,双臂自水中扬起,带起一道匹练般的水箭,水箭离手凝成数枚尖锐冰棱,裹挟着刺骨寒罡与蚀魂裂魄的劲力,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直射林渡周身要害。
“找死!”
这含怒一击,快逾闪电,威力更胜焚心堂前的试探十倍,冰棱未至,那冻彻骨髓的寒意已让林渡如坠冰窟。
她心胆俱裂,本能地欲拔剑格挡,腰间却空空如也——入暖阁静养,铁剑已被收走。
生死一线,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强提一口残存真气,不顾经脉灼痛,双手在胸前急速划出一个浑圆,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玄天功阳和之气与阴柔之力交融,化作一股奇特的、带着粘滞牵引之意的气旋护于身前。
“嗤嗤嗤——!”
数枚夺命冰棱狠狠撞入那无形气旋之中,冰棱去势骤减,凌厉的寒罡劲力被那阴阳流转的气旋层层消磨、牵引、偏转。
林渡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赤岩壁上,震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位,面具下的脸色惨白。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交错的一瞥之间,借着炸开的水花和倾泻的月华,她的目光穿透了氤氲的水汽,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赤霓裳转身时,那光洁如玉的左侧肩胛骨下方。
一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旧疤,暗红发紫,与她周身无瑕的雪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赤霓裳一击未能毙敌,更被林渡的目光触及了那深埋心底、象征着血恨的旧伤,心中杀意更深,双足在池底寒玉上轻轻一点,水面轰然炸开更大浪花,身影破水而出,晶莹的水珠沿着那曼妙的曲线滚落,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她根本无需衣物蔽体,那傲然挺立的雪/峰,纤细柔韧的腰肢,笔直修长的双腿,在月华水光下一览无余,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摄人心魄的美感。
赤霓裳眼神冰冷彻骨,染着蔻丹的纤指已然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更为深沉、更为致命的暗红幽芒,正是圣教绝学红颜劫的起手式。
此指一出,中者血脉枯竭,容颜衰败,歹毒无比。
“窥我禁地,见我真容,更见吾之旧创……林渡,你今日有十条命也不够死。”
这含怒必杀的一指,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情急之下,林渡大喝一声:“表姐!”
二字,裹着血气,撞碎一室肃杀。
赤霓裳身形剧震,指尖那点吞噬生机的暗红幽芒骤然明灭,凝聚至巅峰的红颜劫指力硬生生逆转,霸道真气倒冲经脉,她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雪白肩头那道狰狞旧疤竟泛起妖异赤红。
“谁是你表姐!”她怒极反笑,强行咽下那口腥甜,指尖幽芒终究未能点出。
林渡背贴冷岩,内息翻腾,强忍脏腑移位之痛,嘶声道:“太湖血浪未干!娘亲枯骨犹寒!你我血脉同源,俱是圣教遗孤,是也不是?”
字字如锤,砸在赤霓裳心坎。
“……好,好个伶牙俐齿。”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淬着冰,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搬出师叔,搬出血脉……林渡,你以为凭此,便可窥我禁地,全身而退?”
林渡喘息未定,强提一口气:“林渡误入此地,罪该万死,但求死前,表姐答我一问——此疤,可是十八年前太湖之畔,那些自诩名门正道的伪君子所留?”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赤霓裳抚着旧疤的手指蓦然收紧,蔻丹深陷皮肉,“这累累血债,这笔笔深仇,今日若非这声表姐……”
“你早已是一具枯骨!”
她手一挥,岸边一件赤霞般的轻软罗衫无风自动,裹住她曼妙身躯,只余下迫人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