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之城深处,焚心堂。
此处不似九幽玄冰池那般酷寒刺骨,亦非火云窟般炽热蒸腾,石室开阔,四壁皆是未经雕琢的赤红山岩,粗粝峥嵘,隐有暗红纹路流转,穹顶高悬,垂落数条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末端隐没在阴影之中,泛着冷硬幽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气息,沉重肃杀,压得人心头发闷。
此乃圣教执掌刑罚、磨砺心志之地,名曰“焚心”,实有煅魂炼魄之意。
林渡踏入此间,足下无声。
她已换上一身崭新的玄色劲装,是西域特有的坚韧驼绒所制,宽窄合度,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女儿身形,脸上银面具冰冷依旧,遮住了所有情绪,唯有一双眸子,较之先前少了几分激愤迷茫,多了几分沉凝内敛。
她右手紧握,掌心微热,正是那支赤玉凤簪,簪身温润,似有灵性,隐隐传来一丝奇异的暖流,与她体内残存的玄天功气息悄然呼应,竟有抚平伤痛、滋养经脉之效。
赤霓裳高踞于堂中一方通体赤红、形如莲座的石椅之上,此刻她未覆面纱,那张倾绝妖异的容颜再无遮掩,左眼下一点泪滴状赤痣,在堂内幽暗火把映照下,慑人心魄,她斜倚椅背,姿态慵懒,赤红罗裙如血瀑流泻,垂落石阶,然其周身气息,却如山岳临渊,深不可测,那双眸子落在林渡身上,无喜无怒。
“来了?”
“林渡应约而至。”林渡抱拳,声音透过面具,平稳无波。
赤霓裳唇角微弯,“林渡?此名乃林丰所赐,承载中原武林盟主之期许,亦是束缚你十八载的囚笼枷锁。如今既入赤日之城,归我座下,此名便如昨日黄花,弃之可也。”
林渡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弃名?
这不仅是割舍一个称呼,更是彻底斩断与过往、与林家、与父亲的最后一丝联系,十八年风雨,纵是谎言堆砌,那“林渡”二字,亦浸透了父亲沉重的期望。
赤霓裳似看穿她心中挣扎,却不以为意,指尖轻叩赤莲椅扶手,发出金玉交击般的脆响:“也罢,名号不过外物。焚心堂前,唯实力为尊。你既承了玄天功,又身具我圣教血脉,更经寒髓阳火淬炼,根基虽损,却暗藏一份破而后立的契机。今日唤你前来,便是要试试你这块璞玉,经此一劫,究竟还剩下几分斤两,又能否……化茧成蝶。”
言毕,她身形未动,红袖却倏然拂出。
这一拂,看似轻柔曼妙,却于无声处听惊雷,一股无形气劲,排山倒海般向林渡压来。
气劲未至,林渡已觉周遭空气骤然凝固、升温,呼吸为之一窒,裸露在外的肌肤如被烈火炙烤,体内刚刚凝聚的微弱玄天内力竟被这股霸道邪异的气场压制得几乎停滞。
赤霓裳所使,正是圣教绝学,赤日流炎掌,掌力未发,其势已焚天煮海。
林渡瞳孔骤缩,深知此乃生死考验,绝非儿戏,她强提丹田残存内力,玄天功心法流转,一股至阳至刚的沛然气息自体内勃发,虽远不如往昔雄浑,却精纯凝练,如中流砥柱,硬生生在对方焚天气势中撑开一线清明,同时,她足踏林家踏雪无痕步法,身形如风中柳絮,向后急飘,欲避其锋芒。
然而,赤霓裳掌力何等精妙?
那灼热气劲如影随形,更隐含一股诡异的粘滞吸力,林渡身形一动,便觉一股大力牵扯,竟不由自主地向那赤红掌影迎去,仿佛飞蛾扑火。
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林渡眼中厉芒一闪,不退反进,右手并指如剑,体内残存玄天内力与那赤玉簪传来的一缕奇异暖流交融,尽数灌注于指尖,指尖青芒暴涨,直刺赤日流炎掌劲最核心、亦是最灼热的一点。
指风破空,发出裂帛般的锐啸。
青红二色劲气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闷响。
林渡指端青芒与那赤红流炎掌劲死死抵在一处,青芒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被那霸道灼热的赤红气劲不断侵蚀、压缩,一股焚经灼脉的恐怖热力顺着手少阳三焦经狂涌而入,整条右臂剧痛钻心。
“噗!”
林渡再也压制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溅在银面具内侧,腥甜之气直冲鼻腔。
她踉跄后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赤岩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右臂软软垂下,指尖焦黑,微微颤抖,几乎失去知觉。
体内气息翻江倒海,玄天功几近溃散。
高踞莲座之上的赤霓裳,红袖轻垂,气息平稳如渊,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她看着林渡狼狈不堪的模样,深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