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真容示弱,行搏命一击,虽重创紫魅右臂,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但自身亦已彻底暴露,再无半分内力可用。
紫魅怨毒地盯着林渡那张因脱力而更显脆弱、却又带着不屈倔强的脸,左手缓缓抬起,紫黑色的邪气再次在指尖凝聚。
“小贱人,毁我一手,我便用另一只手,活活采干你的元阴!看你还如何挣扎!”
就在紫魅欲再施辣手之际。
“紫魅!”
一道女声,毫无征兆地在暖阁门口响起。
赤霓裳立于门畔。
她依旧一袭赤衣,赤纱覆面,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寒芒流转,映着室内狼藉——那撕裂的素衣、染血的赤簪、紫魅扭曲怨毒的脸,以及……玉榻上那卸去伪装、青丝散乱、面色惨白、却紧握凶器、眼神如受伤孤狼般倔强的……林渡。
她的目光在林渡那张再无遮掩的清绝容颜上停留了一瞬,深潭般的眸底,似有极其复杂的波澜掠过,快得令人无法捕捉。
旋即,那目光便如万载玄冰,冷冷地锁定了紫魅。
“深更半夜,擅闯暖阁,伤我贵客……看来我白日里的话,你是半点也未听进去。”
紫魅浑身剧震,脸上怨毒瞬间化为惊恐,捂着剧痛的右腕,慌忙躬身:“圣、圣女大人!属下并非有意擅闯!是这贱婢,是这林家女子她隐藏身份,居心叵测!属下只是想替圣女分忧,擒下这奸细……”
“分忧?”赤霓裳缓缓步入暖阁,双足踏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将紫魅逼得步步后退,“我的贵客是男是女,是生是死,何时轮到你紫魅来分忧了?”
“自断惑心指,去焚心堂领受九幽寒鞭三百。若再敢靠近此阁半步,我便将你投入万蛊窟,让你尝尝万虫噬心、销魂蚀骨的真正滋味。”
“圣女饶命!饶命啊!”自断一指已是酷刑,九幽寒鞭三百,足以让数年修为付诸流水,更别提那比死更可怕的万蛊窟,紫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
林渡眼见紫魅面如死灰,扑跪在地,心中蓦地一痛,她自幼被父亲以男儿之身教养,习的是扶危济困的侠义之道,骨子里刻着“怜香惜玉”四字,纵使此女方才凶戾狠毒,欲置己于死地,此刻见她跪地哀告,楚楚可怜之态,终究不忍,那撕裂的衣襟下,自己束胸的白绫尚在,同为女子,更添几分物伤其类的酸楚。
“且慢。”
“紫魅姑娘虽有过犯,然已受创于腕,功力折损。惑心指乃其立身之本,若再断一指,焚心堂寒鞭三百,恐生路断绝。林渡斗胆,求圣女网开一面,饶她这一次罢。”
暖阁内死寂,唯余紫魅压抑的抽泣与炉中炭火将熄的噼剥声。
“哦?林公子……不,林姑娘,倒是心慈。自身尚在砧板之上,倒先怜惜起那欲将你生吞活剥的毒蛇来了?”赤霓裳向前踏了一步,唇角似弯非弯,赤纱下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饶她?圣教自有法度,岂容轻纵?擅闯暖阁,伤我贵客,觊觎禁脔,条条皆是大罪。若非你那一簪阻了她邪功,此刻你早已元阴尽丧,形销骨立。你竟为她求情?”
“不过……”
她话锋陡转,声音陡然变得柔媚,再次向前,红裙迤逦,已至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渡,“要我饶她,倒也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林渡心知必有代价,强自镇定迎上她的目光。
赤霓裳伸出一根染着蔻丹的纤指,隔空虚虚点向林渡紧握赤玉簪的右手,“这支簪子,沾了她的血,也沾了你的气。它本是我予你之物,如今更添因果。”
她的指尖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林渡紧握簪柄的手背上,那肌肤细腻,因紧张而微微绷紧。
“放了她,可以。但我要你亲口应承——此簪从此归你,亦是你归我赤霓裳之信物。它不再是林家少主的佩饰,而是我魔教圣女座下,林渡之凭依。”
“你,可愿?”
此言一出,暖阁内空气瞬间凝固。
紫魅忘了哭泣,屏住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两人。
林渡微怔。
归她?信物?圣女座下?
这簪子一旦应承,便不再是简单的器物,而是烙印,是枷锁,是彻底斩断与林家联系、将自己打上魔教圣女印记的投名状,从此,她林渡不再是江南林府的少盟主,而是赤霓裳座下之人,这比杀了她,更让她难以承受。
她下意识地想要松开那支簪子,然而赤霓裳的目光如冰锥,钉在她的手上,也钉在她的心上。
“怎么?”赤霓裳嘴角向上扯了扯,眼中却毫无笑意,“方才的侠义心肠呢?为救一条毒蛇,连这点身外之物,这点虚名,都舍不得?还是说,你林渡侠义,只值嘴上说说?既如此,紫魅……”
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紫魅,林渡想起父亲林丰曾言“侠之大者,当有容人之量,纵是仇雠,亦有可悯处”,一股悲怆决绝之气陡然冲上心头。
罢了!
林家早已是囚笼,少主的身份更是虚妄。
此身此命,从出生起,何曾真正属于自己?若能以此残躯,换一线生机,也换这女子一条生路……
“好。”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她抬起紧握赤玉簪的右手,将那沾染着血迹的簪子,郑重地横置于自己掌心,递向赤霓裳的方向。
这是一个无声的仪式,一种屈辱的臣服。
“此簪归我,亦……归你。”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林渡,应承了。”
赤霓裳深潭般的眸底,仿佛有极细微的波澜漾开,快得令人无法捕捉,她凝视着林渡掌心那支染血的赤玉凤簪,又看向林渡那双漂亮的凤眼,静默片刻。
“很好。”她终于开口,红袖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的劲风托起紫魅的身体,将她直送出暖阁门外。
“滚回你的销魂窟。”冰冷的声音追出,“自封右臂经脉七日,静思己过。若再生事端,两罪并罚。”
紫魅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言,连滚爬爬,踉跄着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只留下地上一小滩水渍,不知是汗是泪。
暖阁石门无声合拢。
室内重归死寂,只剩林渡与赤霓裳两人。
赤霓裳静静地凝视着这张与师叔赤无瑕如此神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良久,她伸出了手。
并非攻击,也非抚慰。
那只纤纤玉手,隔空轻轻一招。
林渡手中紧握的、那支刚刚饮血的赤玉簪,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嗖”地一声脱手飞出,稳稳落入赤霓裳掌心。
她指尖捻着那犹带温热血迹的簪身,赤纱之下,无人能窥见其神情,只听得那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幽幽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簪子既应了归你,便好生收着。此物沾血为契,便是我赤霓裳的印记。从今往后,你这条命,连同你这点秘密,都系于此簪。”
“伤好了,便来焚心堂寻我。”
“圣教不养闲人。你既应了归我座下,总得做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