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是生是死,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漩涡?
她望着那跳跃的炉火,第一次感到茫然。
——
暖阁内炉火明灭,暗红的炭块在青金石炉膛里无声燃烧,辛辣药香混着暖意,驱不散石壁渗出的千年寒气。
林渡裹着一件簇新的素绢里衣,外罩赤霓裳留下的那件宽大赤袍,斜倚在寒玉榻上,玄冰池的酷烈寒气如跗骨之蛆,盘踞在四肢百骸深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隐痛,左臂经脉更是空空荡荡,连抬指都觉费力,她望着穹顶云母天窗漏下的、被地火烟尘晕染得昏黄的天光,面具下的唇紧抿着。
石门无声滑开。
赤霓裳步入,依旧是那身烈火般的红裙,赤纱遮面,唯露一双寒潭深眸,她身后跟着一名素衣侍女,手中捧着一个黑沉沉的乌木食盒。
“该用药了。”
侍女无声上前,揭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熬得浓稠如金玉的粟米羹,热气袅袅,散发着谷物朴实的甜香,旁边一碟三只玲珑剔透的水晶包子,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碧绿的馅心,似是某种西域特有的野菜,点缀着几点殷红的枸杞,另有一小盏琥珀色的蜜水,清亮诱人。
林渡微怔。
这饮食清淡温补,与她想象中魔教诡谲的“灵药”大相径庭。
赤霓裳在榻边矮墩坐下,赤纱微动:“玄冰蚀脉,寒毒入腑。九幽寒髓霸道,须得温养为先,猛药催之,反是取死之道。这雪蒿粟米羹取天山雪线下的苦蒿嫩芽,合着沙泉精粟,最能温养脾胃,祛除寒根。碧玉玲珑包里的地火兰心草,生于熔岩缝隙,性温平,补经脉之损。”
她纤指点了点那蜜盏,“蜜是赤日峰顶血眼蜂所酿,调和药性,润泽枯涸。”
她语调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却将食材药性道得分明,显是用了心思。
侍女将矮几移至榻前,躬身退下。
暖阁内只剩两人,炉火噼啪声清晰可闻。
林渡迟疑片刻,终是腹中饥饿,又知对方所言非虚,她伸出微颤的手,欲去拿银匙,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碗壁,赤霓裳却已先一步端起那碗粟米羹。
“林公子贵体欠安,还是我代劳吧。”赤霓裳的声音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戏谑,她执起银匙,舀了半勺浓羹,隔着面纱,那双深眸凝视着林渡面具下露出的双眼。
林渡身体绷紧。
这姿态太过亲昵,也太过危险,她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
“快点。”赤霓裳催促。
林渡僵持片刻,终究敌不过赤霓裳,也敌不过体内翻腾的虚弱,只能取下面具,微微启唇,温热的粟米羹带着一丝清苦回甘的蒿香,滑入喉中。
赤霓裳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生疏的刻板,一勺接一勺,节奏稳定,每一次银匙递到唇边,林渡都能感受到对方指尖若有似无的微凉气息,与羹汤的热气形成奇异的反差,她只能被动地吞咽,耳根微微发烫,不知是羹汤的热,还是别的什么。
一碗羹毕,赤霓裳又拈起一枚碧玉玲珑包,那包子小巧,两指便能拈住,直接递到了林渡唇边。
“此物冷则失味,趁热。”
林渡看着那近在咫尺、薄皮透亮的包子,以及拈着包子的、指甲修剪圆润的纤指,心绪翻腾更甚,这魔教圣女,行事当真诡谲莫测,她只得就着对方的手,微启唇,小心地咬下一口,野菜的清鲜混合着一点奇特的甘冽暖意,在口中弥漫开来,竟奇异地安抚了肺腑的寒痛。
她默默咀嚼,不敢去看赤霓裳的眼睛。
待林渡用完饮食,饮下蜜水,赤霓裳才放下手,她取过一方素白丝帕,竟自然而然地伸手,欲替林渡擦拭唇角。
林渡猛地后仰,背脊撞上冰冷的寒玉榻壁,发出一声闷响,牵动内伤,忍不住咳了几声,唇色更白。
赤霓裳的手停在半空,眸光似乎沉了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掠过,“看来林公子对我的服侍,不甚满意?”
“不敢劳烦圣女。”林渡强压喘息,声音嘶哑,“林某自己来。”她艰难地抬起右手,胡乱在唇边抹了一把。
赤霓裳静静看着林渡笨拙的动作,片刻,才淡淡道:“也罢。药力化开需得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自有侍女引你去火云窟药浴。那里的赤炼汤乃地脉阳火所萃,最能拔除寒髓余毒,温养经脉。”
“好生歇着,莫要妄动真气,更莫要……乱走。此地非比江南林府,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转身离去,留下袅袅冷香和一室沉寂,林渡靠在玉榻上,唇齿间残留着野菜的甘冽与蜜水的清甜,心头却是一片冰寒与茫然。
这妖女,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