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男装生涯,刀光剑影里打磨出的本能远胜思绪,电光石火间,林渡强抑惊涛骇浪,喉间滚动,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嗤笑,竟似带着几分少年人受辱的愠怒。
她一挺腰脊,肩背筋肉贲张,将那湿透紧贴的素白中衣撑起刚硬轮廓,玄天功虽根基受损,但昔日苦练不辍打熬出的筋骨气魄犹在,此刻刻意催逼,肩臂处肌肉线条分明,赫然是常年习武的昂藏男儿之态。
“圣女说笑了。”
“林某堂堂七尺,顶天立地,岂是闺阁弱质?圣女若疑我身份,大可查验。”
言罢,她竟不退反进,迎着赤霓裳那洞彻人心的目光,一扬下颌。
灯火摇曳,清晰映照出她脖颈正中,一枚微微凸起的、男子特有的喉结,那喉结线条分明,随着她刻意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正是青春男儿最显著的阳刚特征。
赤霓裳眸光微凝,落在那喉结之上。
她阅人无数,自然识得此乃男子体征无疑,然方才池中惊鸿一瞥,那素白衣衫下起伏的轮廓,纤细紧绷的腰肢线条,绝非健硕男子所有。
“哦?林公子这身段,倒比江南那些专唱后/庭花的相姑还要风流袅娜几分。这喉结么……”
“做得倒也算得上巧夺天工。西域有种雪域鱼鳔胶,揉以赤砂、金粉,塑形后坚韧如真,水火难侵。只是浸泡玄冰寒髓过久,边缘处难免泛白微卷——林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林渡脖颈上之物,正是孙先生以秘传古法,取深海巨鱼之鳔,辅以数种珍稀药材炼制的伪阳结,平日以特制药水浸润,触感几可乱真,从未被人识破,不想这赤霓裳眼毒如斯,竟连浸泡寒髓后的细微变化都瞧得分明。
“妖女!休得胡言辱我!”林渡恼羞成怒,怒喝一声,明知内力大损,却以攻代守,左手化掌为爪,五指如钩,隐带风雷之声,直扣赤霓裳右肩肩井穴,这一式云龙探爪乃林家擒拿绝技,迅捷狠辣,意在逼对方格挡,制造脱身之机。
赤霓裳只道一字:“好。”
她身形不动,红袖却如流云般拂出,看似轻柔曼妙,实则蕴含千钧柔劲,袖角轻飘飘搭上林渡手腕。
林渡顿觉一股阴柔奇寒之力循脉直透,整条左臂酸麻几无知觉,凌厉爪势立时溃散。
“第一招。”赤霓裳说。
林渡咬牙,右掌并指如剑,凝聚残存内力,点向赤霓裳胸前膻中大穴,指尖青芒微吐,正是玄天指力,此乃搏命一击,务求逼其闪避。
赤霓裳长眉微蹙,似有不耐,左手纤指凌空虚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粉色气劲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上林渡指尖。
一股阴寒毒辣的劲力透指而入,与体内残存的玄天纯阳之气激烈冲撞,林渡整条右臂经脉如被万根冰针攒刺,剧痛钻心,闷哼声中,她踉跄后退。
“第二招。”赤霓裳语气淡漠,步步紧逼。
林渡背靠石壁,退无可退,她心知对方武功深不可测,嘶声道:“赤霓裳!要杀便杀!何必折辱?!我林渡顶天立地,岂容你这般污蔑!你引我前来解毒,莫非只为此刻戏耍于我?离魂玉珏尚在我手,你休想如愿!”她故意提及玉珏,既是威胁,亦是试探对方底线。
赤霓裳闻言,脚步微顿。
她看着林渡强撑的男儿姿态,看着她面具下因愤怒而绷紧的下颌,看着她胸前刺目的血迹,忽地轻轻一叹,那叹息声在寂静暖阁中幽幽回荡,竟似含着一丝疲惫。
“杀你?折辱?”她微微摇头,赤纱轻颤,“林渡,你的命,是你娘用命换来的。这身男装,是林丰用十八年谎言和血战替你披上的。我若真要你死,药庐外便不会出手,玄冰池中更不会救你。”
她目光扫过林渡脖颈上那枚以假乱真的喉结,又掠过她强撑的胸膛轮廓,最终定格在她染血的襟口,语气陡转森寒:“只是,我最恨被人欺瞒,尤其……是顶着这张脸的人。”
话音未落,第三招已出,这一次,她并未用掌指劲力,而是直点林渡眉心印堂穴,指尖未至,一股阴寒锐利、直透识海的精神异力已如冰锥般刺来,此乃魔教秘传摄魂指,专攻心神。
林渡心神剧震,眼前幻象丛生,无数破碎的画面……纷至沓来,精神防线濒临崩溃,她下意识地双臂交叉格挡于面门,做困兽之斗,体内残存内力本能地涌向双臂经脉,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袭。
暖阁中死寂一片,只余炉火噼啪与林渡粗重的喘息。
“罢了。”赤霓裳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指,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疏离,周身迫人的气势竟如潮水般退去,复归于那深不可测的平静。
“离魂玉珏,好生收着。你的秘密,我暂且……不深究。”
“百日之约,言犹在耳。毒根虽伏,寒髓伤身。三日之内,静心调养,不可擅离此阁,更不可妄动真气。若再逞强……”
她行至门口,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扫过林渡脖颈上那枚在灯火下微泛白边的“喉结”,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
“下次入冰池,可没人再给你披衣了。”
语毕,红影一闪,已飘然离去。
暖阁石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林渡背靠石壁,缓缓滑坐于地,冷汗已浸透内衫,她颤抖着手,下意识地抚上脖颈间那枚以假乱真的“喉结”,指尖触及那微卷泛白的边缘,心头一片冰凉。
魔窟深似海,此身如飘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