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明日破晓,我指给你看那进山的门在何方。今晚,就在老汉这里凑合一宿吧。”
小屋低矮,门框仅容一人低头而入,老牧民掀开厚实的、沾满油污的羊皮门帘,一股混杂着干草、羊膻、烟火和食物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甚是简陋,土炕占了大半,炕上铺着磨损的毡毯,一个同样满面风霜、裹着厚厚头巾的老妪正佝偻着腰,用一把缺口的铜勺搅动着架在土灶上的一口黑铁锅,锅内咕嘟作响,是切碎的羊肉、不知名的根茎块和粗糙的麦粒煮成的糊糊。
一盏昏暗的羊油灯搁在灶台边,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在泥墙上晃动。
“老婆子,多添一瓢水,来客人了。”老牧民对老妪说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作响。
那老妪抬起浑浊的眼,飞快地瞥了林渡一眼,尤其是她斗笠下露出的下颌和那身明显异于常人的装束,便又低下头去,默默从墙角的水瓮里舀了水倒入锅中。
“客人请坐。”老牧民指了指炕沿唯一一张矮木墩。
林渡依言坐下,摘下斗笠置于膝上,露出那张覆着银面具的脸,在昏黄灯火下更显神秘。
小女孩阿依莎怯生生地躲在老牧民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又带着些许畏惧地打量着这奇怪的客人。
老妪盛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糊糊,又掰开两个硬邦邦、表面焦黑的馕饼,放在炕沿一张矮矮的木盘上,推到林渡和老者面前,她自己的碗里,却清汤寡水得多。
“粗陋饮食,客人莫嫌弃。”老牧民端起碗,吹了吹气,唏哩呼噜地喝了一大口,又用力掰下一块馕,蘸着糊糊嚼起来,腮帮子鼓动着,发出沉闷的咀嚼声。
林渡腹中早已饥饿,更知此地饮食珍贵,端起碗,学着老牧民的样子,先喝了一口热糊,那滋味极其浓烈,她强忍着不适,又掰下一小块馕饼,需用唾液浸润许久才能勉强下咽,吃得极慢,每一口都需极大的忍耐,却始终未曾停箸。
老牧民看在眼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这客人虽风尘仆仆,气度却沉凝,举止间自有一股坚韧,非是寻常走卒商贩,他咽下口中食物,用袖子抹了抹嘴,目光投向林渡腰间那被粗布包裹的长物,又落到她左手手背上那若隐若现的淡粉印记上,缓缓开口:
“客人,你问那赤日之城……老汉年轻时,也曾给城里的大人物送过皮毛,远远望过一眼那山门。”
林渡放下碗,凝神静听。
“那地方,本地人叫它赤日神宫,也有人称拜火圣坛。古老相传,是千年前一支从中土西迁而来的教派所建,供奉的是大光明尊主,掌世间光暗轮转,火焰便是其神威的象征。他们自有一套规矩,一套武功,神秘莫测。教中等级森严,以圣尊为至高无上,其下便是圣女与左右护法,再下是四王、八方使者以及众多教众。”
“圣女?”林渡心头一动,这正是她最想探听的。
“不错,”老牧民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畏,“圣女地位尊崇无比,仅在圣尊之下,有时圣尊闭关或云游,圣女便是代掌教权之人。每一代圣女,皆是教中天赋最高、容貌最美的女子,自幼修习无上秘法,被视为大光明尊主在尘世的化身,行走人间,光耀圣教。”
“那如今的圣女,可是名唤赤霓裳?”林渡又问。
老牧民闻言,神色倏变,眼中敬畏之色更浓,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
阿依莎也缩了缩脖子,似乎对这个名字感到莫名的寒意。
“客人……竟也知晓圣女名讳?”老牧民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赤霓裳……正是当代圣女,此女……此女……”
他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心思比沙漠的风向还难测,手段比戈壁的毒蝎还狠辣,她年纪轻轻,武功却已深不可测,据说尽得上一代圣女真传,更兼心机深沉,教中长老护法,莫不畏她三分。近年来圣尊闭关不出,教中大小事务,实则多由她决断。”
“上一代圣女?”林渡追问,心中已隐隐猜到答案。
老牧民脸上露出追忆与复杂交织的神色:“上一代圣女……唉,那便是赤无瑕仙子了。老汉年轻时远远见过一次,当真是……风华绝代,如同雪山上的神女临凡。只可惜……红颜薄命,听闻是远嫁中原后,遭遇变故,早早香消玉殒了。”
他摇摇头,唏嘘不已,“赤霓裳圣女,便是赤无瑕仙子的亲传弟子,亦是……她的族侄女。自赤仙子陨落,圣教与中原武林,便结下了化不开的血仇。”
林渡默然,赤霓裳那句“你该唤我一声师姐”在耳边回响。
原来这层关系,在西域并非秘密。
“赤霓裳她……”她斟酌着词句,“行事如何?”
老牧民眼中惧意更甚:“行事?她行事只凭本心,亦正亦邪,有时,她会在荒漠中救下濒死的旅人,赐予清水食物;有时,却又因一言不合,或仅仅觉得冒犯,便让整支商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沙暴之中。她执掌教中刑律焚心堂,手段酷烈,教中无人不怕。她喜着赤衣,行踪飘忽,如鬼似魅。见过她真容的人极少,但都说……她美得不似凡人,左眼下一颗血痣,更添妖异,看一眼便令人心神动摇,不敢直视。客人……”
“你身负圣山印记,此去寻她,是福是祸,老汉实难预料。只盼你……千万小心,莫要直视其目,莫要轻信其言,更莫要……违逆其意。”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屋外呜咽的风声。昏黄的灯光下,老牧民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凝重。老妪早已收拾了碗筷,搂着阿依莎缩在炕角,昏昏欲睡。
林渡抚摸着怀中那支冰冷的赤玉簪。
原来如此。
赤霓裳在教中竟是如此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权势熏天,武功深不可测,性情更是难以捉摸,她救自己,引自己前来,究竟是为了那稀薄的血脉,还是为了离魂玉珏?
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多谢老丈告知。”林渡抱拳,“这些讯息,于我至关重要。明日进山之路,还请老丈指点。”
老牧民点点头,起身,从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小包风干的肉条和几块更硬的馕饼,塞给林渡:“带上吧,山里……找不到吃食。”
林渡没有推辞,默默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