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锡城,华灯初上。
江南的夜,湿润而微凉。
运河穿城而过,画舫游弋,丝竹隐隐,勾勒出一派繁华温柔,然而这份温柔,却丝毫浸润不进林昭冰冷死寂的心。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下山的,也不知是如何避开府卫,混入城中的。
银面具依旧覆在脸上,遮住了所有表情,也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
她急需一种东西来麻痹这蚀骨的痛苦,更需要一种东西来浇灭心中那焚心蚀骨的悲愤。
酒!
浓烈的、足以烧穿喉咙、焚尽思绪的酒!
她拐入一条远离主街、相对僻静却烟火气十足的窄巷,巷口挑着一盏昏黄的风灯,灯下幌子上一个斗大的“酒”字,被油烟熏得发黑。
这是一家老字号的酒肆,专做码头苦力和城中小贩的生意,酒劣,却够烈。
林昭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汗味和油烟的热浪扑面而来。
堂内喧闹嘈杂,划拳声、笑骂声、杯盘碰撞声不绝于耳,她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当是个晚归的、疲惫的行客。
“一坛烧刀子。”林昭丢下一块碎银在油腻的柜台上。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这带着面具、气息阴沉的客人,没多问,麻利地拍开一坛泥封,推了过去。
林昭抱着酒坛,走到最角落一张空着的、布满油垢的方桌旁坐下,她抬手,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摘下了脸上那副跟随了她十八年、象征着“林家少主”身份的银面具。
长年的伪装,让她的轮廓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冷硬的棱角,却难掩那惊鸿一瞥的、被深深压抑的女儿风华,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挥之不去的倦意、深入骨髓的痛楚,以及一种近乎死寂的茫然。
她不在乎了。
什么少主身份,什么林家颜面,什么江湖规矩……统统见鬼去吧。
她只想醉,醉死在这不知名的陋巷酒肆里。
她抱起沉重的酒坛,仰头便灌。
辛辣如刀的劣酒,灼烧过喉咙,冲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呛得她眼泪直流,可这火烧火燎的痛楚,竟奇异地暂时压下了左臂的麻痒和心头的万钧之重。
“咳咳……好!好酒!”抹去呛出的泪水,再次举坛,更猛烈地灌下,酒液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衣襟,她却浑然不觉,只想让这滚烫的液体,烧尽脑海中赤霓裳冰冷的话语,烧尽父亲绝望的嘶吼,烧尽那十八年虚假的人生。
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悲凉与孤愤。
一坛烈酒很快见了底。林昭眼神开始涣散,意识如同沉入浑浊的泥沼,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手背上,那淡粉色的印记在酒力催发下,竟隐隐透出一丝妖异的暗红。
“再……再来一坛……”她伏在油腻的桌面上,手臂无力地挥了挥,声音含混不清。
这时,酒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一阵裹挟着夜露清寒的微风卷入,稍稍冲淡了室内的浑浊气息。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身量不高,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锦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美的下颌和一点淡色的唇,她似乎被酒肆内嘈杂浑浊的空气和浓烈的酒气惊到了,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滞。
她身后跟着一个梳着双鬟、丫鬟打扮的少女,提着一盏小巧精致的琉璃灯笼,灯笼上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
灯光映出丫鬟脸上焦急的神色,低声对前面的人道:“小姐,这地方……鱼龙混杂,气味也浊,我们还是快些走吧?您身子弱,仔细冲撞了。”
那披着斗篷的小姐并未立刻回答,目光在昏暗嘈杂的酒肆内轻轻扫过,带着一丝迷途的彷徨和不易察觉的好奇,当她的目光掠过最角落那张桌子时,微微一顿。
那里,一个穿着靛青布袍的人伏在桌上,身形单薄,长发散乱地铺在桌面上,遮住了侧脸,桌上歪倒着一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琉璃灯笼的光晕,恰好柔柔地映照过去,照亮了那伏案之人露出的半边脸颊。
但见其肤色苍白如初雪,此刻因酒力染上几抹薄红,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丽色,眉若远山含黛,斜飞入鬓,本该是男儿的英挺,却因那过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精致。鼻梁挺直如削,线条利落,显出刚毅之态,偏那鼻尖微翘,又透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柔美。唇瓣薄而色淡,此刻紧抿着,唇线绷得笔直,唇边还沾着未干的酒渍,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竟有几分艳色。
这……
她生在官宦世家,见惯的是温润如玉的公子、方正刚毅的武人,何曾见过这般集清冷、英挺、脆弱、孤傲于一身的容颜?说是女子,那眉峰间的锐气与下颌的线条又过于分明;说是男子,这惊鸿一瞥的丽色与那份难以言喻的精致感,又绝非世间男儿所有。
“雌雄莫辨”四个字,蓦然跳出。
“小姐!您看……看那人的腰带!”小丫鬟翠儿突然发出一声低呼。
顾姝媱被翠儿的声音惊醒,目光下意识地顺着翠儿的指引,落在那伏案之人腰间。
那里,悬着一柄温润的长剑,剑鞘非金非铁,隐有玉泽流动,而在剑柄上方,赫然系着一枚小小的、雕工古拙的羊脂白玉环佩。
顾姝媱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这枚玉环佩。
她绝不会认错。
几日前,父亲顾通判收到林家盟主亲笔书信婉拒亲事,信中虽言辞恳切,言及少盟主旧伤复发需静养,但亦附上了一件信物作为致歉之礼,一枚与眼前这枚几乎一模一样、仅尺寸略大的羊脂白玉环佩,父亲还曾指着那佩环对她叹道:“林家终究是武林巨擘,此玉环乃其少主贴身信物,温润内蕴,暗合君子之德。云裳,莫再执着了。”
此刻,这枚本该属于林家少主林昭的、象征着身份与承诺的玉环佩,竟系在一个于陋巷酒肆中烂醉如泥的人腰间。
这怎么可能?
眼前这人……
怎会是传闻中冷峻孤高、剑压江南同辈的少盟主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