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澄心斋。
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斋内沉郁的气氛。
林丰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林忠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额角隐有汗迹。孙先生则在一旁的矮几上,将几味珍稀药材细细分拣。
“盟主,药庐那边……雷猛、封不平等人虽退去,却扬言要联络各派,告我林家勾结魔教,图谋不轨……秦少阳右臂被废,华山派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药庐被袭。
崆峒、华山联手,魔教妖女现身救走林昭。
林忠带人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狼藉,以及被吓破了胆的金妈妈。
从金妈妈颠三倒四的供述和雷猛、封不平留下的只言片语中,一个足以颠覆林家基业的阴谋已然成形,“林家勾结魔教,少盟主乃魔教余孽”。
风暴将至,比十八年前更猛烈、更致命。
林丰没有回头,搭在窗棂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魔教妖女……为何会出现在药庐?又为何要救昭儿?”
十八年前的噩梦,那染血太湖、爱妻凋零的惨烈,难道又要重演?
难道……那妖女竟是为了昭儿而来?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这时,斋外传来一阵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门被推开,一股山野间的寒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
林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穿着那身染尘带血的靛青布袍,脸上银面具冰冷,在灯火映照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林丰霍然转身。
四目相对。
“昭儿!”林丰抢步上前,声音带着急切,“你受伤了?那妖女她……”
“赤无瑕是谁?!”
林昭此言一出。
林忠和孙先生骇得魂飞魄散,齐齐倒退一步,惊恐地望向林丰。
赤无瑕。
这个名字,在林府,是绝对的禁忌。
“你……你从何处听来这妖邪之名?!”林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惊怒,试图用父亲的威严压下这惊天的质问。
“妖邪之名?”林昭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那笑声透过面具,扭曲得令人心悸,她踏前一步,逼近林丰,无视他眼中的惊涛骇浪,无视自己体内因情绪激荡而再次蠢蠢欲动的毒瘴,一字一句,“她是魔教圣女!她是我娘!是不是?!”
林忠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孙先生手中的药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色惨然。
林丰死死盯着林昭,嘴唇哆嗦着,想否认,想怒斥,想用父亲的权威让她住口,可看着女儿眼中那破碎的信任、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悲愤,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紫檀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你……”他指着林昭,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胸膛剧烈起伏,“住口!谁告诉你的?!是那魔教妖女?!她在哪里?!她对你做了什么?!”
“她告诉了我真相!她告诉我,我身上流着魔教的血!是你们口中的孽障!告诉我,十八年前太湖血战,十三家门派围剿,是为了杀我娘!杀我这个刚出生的魔种!告诉我,这林家少主的身份,不是你寄予厚望的继承,而是你用来给我遮羞、给我保命的囚笼!告诉我,父亲!”
最后一声“父亲”,喊得撕心裂肺,带着血泪般的控诉。
“你瞒了我十八年!整整十八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顶着这身男装,顶着这副面具,为了一个谎言活着!为了一个随时可能倾覆的囚笼拼命!你告诉我!是不是?!”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剐在林丰的心上,他看着眼前崩溃的女儿,看着她眼中那被彻底撕裂的信仰,十八年来积压的痛苦、愧疚、恐惧,以及对亡妻刻骨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
“是!是!是!她是赤无瑕!是魔教圣女!也是你娘!是我明媒正娶、倾心相待的妻子!可那又如何?!”
“你以为我想瞒你?!你以为我愿意让你顶着男儿身活着?!昭儿!我的女儿!爹是为了让你活命啊!当年……当年你娘生下你便撒手人寰……那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们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要斩草除根!要连襁褓中的你都不放过!爹……爹拼了这条命,杀得血流成河,才勉强护住林家,护住你!可这中原武林,这天下,容得下你吗?容得下一个身负魔教圣女血脉的林家后人吗?!”
“爹只能赌!赌一个弥天大谎!赌你以男儿身示人,赌你继承林家衣钵,成为名正言顺的少盟主!这样,他们才不敢轻易动你!林家才能有一线生机!爹……爹每天都在怕!怕你身份暴露,怕你步你娘的后尘!怕这用谎言堆砌的根基,一朝倾塌!可爹没得选!爹只能瞒着你!让你恨我,也总比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强!”
林丰吼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那素来如山岳般巍峨的身躯,此刻佝偻着,剧烈地颤抖。
真相,血淋淋的真相,终于彻底摊开在父女二人面前,没有温情脉脉的抚慰,只有冰冷的现实和残酷的生存法则。
林昭听着父亲那字字泣血的嘶吼,看着他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脆弱与绝望,心中的愤怒、委屈、被欺骗的痛楚,并未消减。
原来,她这十八年的人生,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悲剧。
“活命……哈哈……活命……”
她发出一阵悲凉至极的惨笑,退后几步,指着林丰,也指着这间象征着林家权力核心的澄心斋,声音尖锐:
“用谎言堆砌的活命?活在随时可能被撕碎的恐惧里?活在……活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屈辱里?这就是你给我的生路?!父亲,你好狠的心!好深的算计!”
“这囚笼!这少主的身份!我林昭……不!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叫什么!我受够了!”
她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再也不看身后那苍老了十岁的父亲一眼,踉跄着冲出澄心斋,冲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昭儿——!”林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踉跄欲追。
“盟主!”林忠慌忙上前搀扶,老泪纵横,“少主她……她身上还有毒伤啊!”
“让她去!让她去!”林丰一把推开林忠,扶着门框,望着女儿决绝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痛苦地闭上双眼,身体无力地滑落,“让她静一静……我对不起她……更对不起……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