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主峰深处。
夜风在陡峭的崖壁间尖啸,卷动着浓得化不开的云雾。
赤霓裳揽着林昭,在嶙峋怪石与虬结古松间几个起落,便掠上一处突出悬崖的天然石台。
石台三面悬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唯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险峻石缝通往此处,端的是隐秘至极。
刚一落地,赤霓裳便松开了缠在林昭腰间的红袖。
林昭踉跄一步,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左臂肆虐的毒瘴再也压制不住,喷出一口黑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才勉强没有滑倒。
“哼,强弩之末。”赤霓裳站在她面前三尺之外,赤色面纱在夜风中微微飘拂,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此刻褪去了藏香阁的慵懒魅惑,只剩下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为了林家那点虚名,连命都不要了?玄天功至阳至刚,遇上我这红颜枯骨瘴,越是强行催动,死得越快。孙老头没告诉你?”
林昭艰难地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眼孔,死死盯着眼前这亦敌亦友、神秘莫测的妖女,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为何救我?又为何……屡次纠缠?”
赤霓裳没有立刻回答。
她向前逼近一步,月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纤细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粉色氤氲,缓缓点向林昭紧捂着左臂的手。
“别碰我!”林昭侧身欲躲,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咳。
“由不得你!”赤霓裳声音一冷,动作快如闪电,那根萦绕粉芒的手指已隔空点出,虚虚点向林昭左臂几处大穴。
嗤!嗤!嗤!
几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淡粉色的气劲精准地没入林昭手臂,这气劲阴寒诡异,一入体,竟与林昭体内原本肆虐的“红颜枯骨瘴”产生奇异的共鸣。
“你……!”这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粗暴的“唤醒”和“引导”,她感觉手臂内有无数冰蚕苏醒,正疯狂噬咬着自己的经脉,那被孙先生金针勉强锁住的毒力被引动,冲击着封锁,沿着手臂急速蔓延,手背上那暗红色的脉络粉芒大盛,林昭目眦欲裂,右手本能地抓向腰间的玉剑。
“省省力气吧。”赤霓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手指凌空连点,又是几道粉芒射入林昭身体,这一次却是封向她几处要穴,强行压制她反抗的意图,同时引导着那狂暴的毒力,“若非看在你身上这点稀薄的血脉份上,你以为我会管你死活?”
血脉?
林昭一怔。
赤霓裳的手指停在了林昭左手手腕上方寸许,那指尖的粉芒却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渗入林昭灼痛的肌肤,与那暴走的毒力交融、纠缠,她俯视着因剧痛而微微蜷缩、面具下唇瓣被咬出血痕的林昭,那双冰冷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和……怜悯?
“红颜枯骨,蚀经腐脉。此毒源自西域圣教秘地枯骨泉,非圣教嫡传心法难以化解。孙老头的金针锁穴和那点阳火之药,不过是扬汤止沸,饮鸩止渴,最终只会让你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为一具枯骨。”
“十八年前,太湖之畔,血染碧波。江南十三家门派,以除魔卫道之名,围剿林家。你可知为何?”
林昭的身体一僵,连那蚀骨的剧痛似乎都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秘闻冻结,她透过面具的眼孔,死死锁住赤霓裳。
赤霓裳的指尖粉芒流转,强行引导着那股狂暴的毒力,使其不再疯狂冲击心脉,而是以一种更诡异的方式在左臂经络中循环往复,她看着林昭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揭开了那埋葬了十八年的血腥帷幕:
“因为你的父亲,林丰,他当年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亲生母亲。”
“正是我圣教上一代圣女,我的师叔,赤无瑕。”
悬崖之上,夜风骤停。
万籁俱寂,唯有赤霓裳那清冷如冰、却又带着奇异魔力的声音,穿透了林昭耳中所有的嗡鸣与体内冰火交煎的剧痛,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她摇摇欲坠的认知基石之上。
“赤……无瑕……”林昭喃喃重复着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的味道,母亲?那个在父亲口中只留下模糊温婉轮廓、早早病逝的柔弱妇人?竟是魔教……圣女?
荒谬!
不可能!
这定是妖女乱她心神的毒计!
“不……妖言惑众!我娘她……”
“她死于难产,也死于那场围剿带来的心力交瘁。”赤霓裳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指尖粉芒流转,强行压制着林昭因心神剧震而再次失控的毒力,“若非师叔拼死护住腹中胎儿,以秘法续命直至将你生下,你以为你能活?若非林丰以命相搏,杀得十三家门派高手胆寒,你以为林家能存?”
“只有林家少主这块招牌,才能让你在这群狼环伺、视魔教血脉如洪水猛兽的中原武林,有一线立足之地,否则,你活不过满月。”
“这枚玉环……它并非你林家祖传之物。它是圣教圣物离魂玉珏的一半,另一半,就在你母亲赤无瑕手中,随她长眠地下,玉环相合,方能开启圣教秘藏,亦能……引动你体内沉寂的圣教血脉之力。”
林昭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重构,支撑了她十八年的信念。
父亲守护林家、自己肩负重任的信念。
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碎。
她不是林家光耀门楣的继承人,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身负魔教血脉的“孽障”。
一个需要父亲用弥天大谎和毕生威名来遮掩的“污点”。
“那你呢?!”
“告诉我这些……又救我……究竟意欲何为?!”
赤霓裳退后一步,赤色面纱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双妖异的眸子重新恢复了俯瞰般的冷静与疏离。
“意欲何为?”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意味难明的弧度,“其一,你体内的毒,源于圣教,也唯有圣教心法可解。孙老头的九阳返照散,炼不炼得成尚在两可,即便炼成,以你此刻根基强行服用,十死无生。想活命,你迟早要来求我。”
“其二,离魂玉珏,乃圣教重宝,不容流落在外。它既在你手,这便是因果。”
“其三……林丰当年护不住师叔,也护不住你。这中原,这所谓的武林正道,早已腐朽透顶,容不下半分异端。你以为雷猛、封不平之流今夜退去,便是结束?不,这只是开始,他们很快就会将魔教余孽的标签重新钉死在林家头上,下一次来的,将是席卷整个中原武林的滔天巨浪,林家这艘破船,注定要沉。”
“林昭,你的时间不多了。是选择抱着你那可笑的少主身份,与你父亲一起,被这中原武林撕成碎片,化为枯骨?还是……”
“抓住我给你的这条生路,活下去,看清这世道的真相,拿回属于你血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