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廷暴虐,天下汹汹,江湖各派,虎视眈眈。华山秦烈,崆峒七绝,点苍飞蛇……皆豺狼心性。林家玉剑,号令群雄,维系武林纲纪、共抗暴元之砥柱。若使彼等知晓林家无男丁继此重器,顷刻间群狼噬虎,武林崩析。林家基业毁于一旦事小,若因此令抗元大业分崩,生灵涂炭,林丰万死难赎!”
他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钝响:“此女,乃吾妻以命换来的骨血。从今日起,她便是林昭!是我林丰之子,林家未来家主,武林盟主之继!”
“此身罪孽,林丰一肩担之!纵使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亦无悔!”
“轰——!”
祠堂外,一道惊雷,裂空炸响。
——
十八载春秋,弹指一瞬。
元廷暴政,压得九州大地喘不过气,红巾如燎原之火,在暗夜里倔强燃烧。
江湖这汪深潭,表面在林丰威势下维持脆弱的平静,水下却是暗流汹涌,各派势力如蛰伏凶兽,磨砺爪牙,只待那足以打破平衡的裂隙。
青石官道蜿蜒向南,尘土在干燥风中打着旋儿。
蹄声如骤雨,由远及近,一队精悍骑士卷起滚滚黄尘,飞驰而来。
当先一骑,通体墨黑,唯四蹄雪白,神骏非凡。
马背上那人,一身玄青劲装,身姿挺拔,脸上覆一张光可鉴人的精巧银面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线条清晰的下颌与一双眼睛,腰间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隐有温润光泽流转,正是林家信物,青玉剑。
此人,便是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武林盟主林丰独子,林昭。
“少主,”并辔而行的管家林忠,须发近白,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昔,控缰靠近,“前方探报,那伙流窜皖南、劫掠官银的红巾溃匪,昨日在五十里外野狐峪露了行踪,屠了两个村子,气焰嚣张得很。”
林昭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银面具下传出她刻意压得低沉、却难掩清越的声音,“加速!日落前务必赶到野狐峪,截住这群禽兽,一个不留!”
最后四字,凛冽杀意透出,周遭空气为之一寒,她双腿一夹马腹,胯/下“踏雪乌骓”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踏云,箭射而出。
身后骑士紧紧跟随,烟尘蔽日。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厉的橙红。
野狐峪入口处的小镇,唯一的酒楼“醉仙居”内,此刻人声鼎沸,充斥着汗臭、劣酒和新鲜血腥混合的浑浊气息。
几具穿着破烂红巾服饰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门口,血污浸透了门板,大堂内,十几名凶神恶煞的溃匪被林府精锐死死按在地上,刀剑加颈,动弹不得。
林昭立于堂中,渊渟岳峙,眼神扫过那些溃匪,平静无波,她手中青玉剑并未出鞘,但那股无形无质、源自林家至阳至刚玄天剑意的威压,已让匪徒们心胆俱裂,瑟瑟发抖。
她正欲开口处置,一个阴阳怪气之声,带着轻佻恶意,自二楼雅座飘下:
“啧啧啧,少盟主好大的威风!剑未出鞘,杀气已迫人胆寒,不愧是林家玉剑传人,端的少年英雄!”
林昭身形未动,银面具下的双眼却倏地抬起,看向声音来处。
楼梯口,斜倚着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公子,面容本算俊朗,但眉宇间那股刻意流露的骄纵和阴鸷,硬生生破坏了这份皮相,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镶金嵌玉、华丽非常的佩剑,嘴角噙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狎昵笑意,他身后,簇拥着七八名同样衣着光鲜、眼神倨傲的随从,胸前赫然绣着西岳华山险峻的山形标志。
华山派掌门“碎岳神剑”秦烈的独子,秦少阳。
“秦公子。”林昭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辨喜怒,“剿匪公务,何来闲情在此饮酒?”
“公务?”秦少阳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踱步下楼,靴子踩在沾着血污的木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少盟主说笑了。华山派虽不及林家威震天下,却也知路见不平。闻此地匪患,特来瞧瞧,不想少盟主手脚麻利,已料理干净了。”
他走到近前,目光放肆地在林昭劲装包裹的修长身形上逡巡,尤其在胸腹紧束之处停留片刻,笑意愈发轻浮狎邪,“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少盟主这般年纪,英姿勃发,怎地……身形却如此清瘦单薄?莫非是林盟主家传的绝世剑法,练起来……太过耗损精元?”
此言一出,醉仙居内一片死寂。
那些被按在地上的溃匪忘了恐惧,林府的侍卫们眼神惊疑,连林忠握刀的手背都绷起了青筋。
空气凝固,只闻粗重呼吸与心跳。
林昭不动声色,声音依旧沉稳:“秦公子,慎言。林家剑法如何,不劳外人置喙。若无他事,请自便。此地血腥,莫污了贵眼。”
“外人?”秦少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少盟主这话生分了。江湖同道,关心少盟主贵体,有何不可?”
他眼神陡然一厉,声音却故意拖长了,满是戏谑,“还是说……少盟主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嗯?”
话音刚落。
秦少阳毫无征兆地动了,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手中那柄佩剑竟发出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剑光一闪,并非指向林昭要害,而是极其阴毒刁钻地直撩向林昭胸前紧束的衣襟。
这一招,脱胎于华山剑法中一招轻灵的“探云手”,此刻被他使得下流无比,纯粹只为羞辱试探,歹毒更胜穿心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