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只依稀能分辨这是重云寨后面的山,山底有条湖,和黎家吊脚楼前的河水相连。
湖边草木茂盛,空气潮湿,却没有虫蚁,反倒是晚风一吹,分外凉快。
黎宿带他找了块草地较为平整的地方坐下,“今晚我们不能回去,现在没有去县城的车,明天我们再请一天假,带你回去休息,行吗?”
“好。”林朝挨着他坐下,“黎宿哥,你可以靠在我肩膀上。”
“……”黎宿看他一眼,“你累了可以靠过来。”
林朝快速把沉重的银冠摘下,脑袋瞬间轻了一截。
他将银冠抱在怀里,头轻轻枕在黎宿肩膀上,问:“黎宿哥,这样你有没有好点?”
黎宿后背靠在树干上,眼皮微垂,“我不难受,他自杀过很多回,黎清应该要习惯才好。”
“为什么?”林朝问。
“没有为什么。”黎宿说。
银冠抱在胸前,他没法挨黎宿很近,林朝想了想,便先把银冠放在了一边,用手抱住黎宿的胳膊。
在他难过的时候,他也会想要有人抱住他,不需要安慰,只要抱一会,他就能坚强起来。
“我妈十八岁认识的楼于明。”黎宿语速平缓,像在讲故事,“二十岁生下我,那时候他们没领证,我七岁的时候,楼于明说要去外面做生意,三年没回来。”
后面的故事,林朝大概也能猜到。
“他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我妈发现了,所以给他用了惑心蛊。”黎宿说。
“惑心蛊是什么?”林朝问。
漆黑的湖边连虫鸣蛙叫都没有。
黎宿突然笑了一声,翻身将林朝按在树干上,不知何时,两人面前出现了一只尾部闪着亮光,如同萤火虫一般的虫子。
“这就是惑心蛊。”黎宿两只手按在林朝肩膀上不让他动弹,尾巴发光的虫子歇在林朝鼻头,“只要它钻进你的身体里,你以后就只能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就会做什么。”
林朝注视着黎宿的眼睛,问:“我身体里也有惑心蛊吗?”
“当然没有。”黎宿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光不挣扎,还要问这种问题。
林朝也不明白,他说:“可是黎宿哥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很愿意做。我之前想不通,明明赵茹或是林毅对我发号施令,我心里都会很不开心。……但黎宿哥说话我就愿意听,我以为我身体里也有惑心蛊。”
黎宿怔了一下,松开他的肩膀,“不是,不是蛊的原因。”
“那是为什么?”他听见林朝问。
“因为,”月光下,黎宿看见林朝被照得明亮透彻的双眼,“因为你喜欢我。”
是的,林朝觉得黎宿说对了。
他喜欢黎宿,喜欢妈妈,也喜欢黎清,所以他会愿意听他们的话。
“那我每次提要求的时候,黎宿哥都愿意答应,也是因为喜欢我吗?”林朝问。
黎宿扭过头,说:“反正不讨厌你。”
“所以楼叔叔是因为不喜欢黎阿姨,但因为惑心蛊却又不得不听她的话,所以觉得痛苦,才想要自杀吗?”林朝猜测。
“嗯。”黎宿坐回原来的位置,见林朝还端坐着,忍不住伸手将他拉倒在自己肩膀上。
林朝任由他动作,嘴里不停地问:“但为什么楼叔叔不喜欢黎阿姨,却要和她生孩子?是生了孩子之后才不喜欢的吗?喜欢是这么短暂的情感吗?可是我的感情不一样,我喜欢妈妈喜欢了十八年,我从出生就喜欢她,我爱她。”
这是他从来都搞不懂的问题,为什么林毅不喜欢李婉萍,他觉得李婉萍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为什么林毅不喜欢她,还要和她一起生下自己。不喜欢自己,又为什么要一直养他到十八岁?
他也不懂为什么黎清会那样喜欢楼于明,他没听过楼于明对黎清的誓言,想不出那些话有多动人心弦,让黎清那么多年甘之如饴。
“因为他们不喜欢人。”黎宿说,“但喜欢钱、权,或是色。”
林朝依旧不明白,他没有花过很多钱,也没有得到过权利,喜欢的人确实都很好看,但他也不是因为容貌才喜欢。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黎宿眼底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黎清不该执着于改变楼于明,将他强留在身边,这是给楼于明上的锁,也是她自己的枷锁。”
“我希望黎阿姨能开心。”林朝说,但他知道戴着枷锁的人不会真的开心。
“我也希望。”黎宿说。
楼于明的死就是解开枷锁的钥匙,只有他死了,黎清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但黎清不愿意让他死,她宁愿和楼于明耗着,用尽手段强留住那个抛弃她的男人,甚至为此放弃继任寨老的机会。
这种偏执又疯狂的性格,黎宿由衷地庆幸自己没有遗传到。
自己就算是在不懂事的年纪,想要将小林朝当娃娃一样收藏起来,但至少没有真的动手不是吗?
而且林朝现在就靠在他身上,他都没有趁机使坏。
“阿朝,你的喜欢是对的,不喜欢却偏要装喜欢的人才该……”黎宿没将话说完,低头看向林朝。
林朝已经睡着,清浅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