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抓着他的手腕将人拽了起来。
“你理应先回去,我很快就会去的。”说完,他拍拍诺兰的肩膀,让他走了。
诺兰走后,安东尼便还是照常地洗漱、写作业、喝茶,顺便查阅了一下上次珎庆公主送来的档案。他正翻阅着档案资料,忽然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安洁莉娜提着裙子一路小跑下来,开了门就往庭院里跑。
“站住!你干什么去!”安东尼在她即将出门的一瞬间叫住了她。
“上午有莫妮卡姨妈教授的小提琴课。”安洁莉娜不耐烦地回答。
安东尼皱了皱眉:“难道你不去参加丧礼?”
“丧礼十点钟才开始,现在才八点!”说完,便怒气冲冲的夺门而出。
德·菲切尔夫人穿着黑色和深蓝色杂糅的葬礼服,帽纱遮掩住了她的半边脸,她呆呆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神色颓靡,手里拿着手帕,一言不发,诺兰刚冲进家门的时候,看见她也吓了一大跳,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软弱的模样。要不是黑帽子的映衬还没发现,她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一时间,诺兰哽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他忽然明白了安东尼那句凶狠的“站起来!一家之主不会垂头丧气的!”,他没有时间悲伤。
然而德·菲切尔夫人站了起来,把手帕收回衣裙的口袋里,缓缓走过诺兰身边:“你回来了。你在这里坐一会,我去接应来宾们......”
“呃,不!妈妈......”诺兰赶紧叫住了她,看着她略带诧异的悲伤双眼,他鼓起勇气说道,“让我去吧。”
德·菲切尔夫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你能做好吗?”
“我想我可以。”诺兰说得没什么底气,所以他接着又说,“您只要像玛格涅洛先生帮助安东那样帮助我就可以了。”
德·菲切尔夫人欣喜地抓住诺兰的肩膀,然而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看上去有些怕人。“这主意是安东尼告诉你的是不是?!”
“是、是的......”
“好孩子......好孩子......你去吧!”
诺兰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夸奖谁,只好先跑出去了。灵车停在花廊下,紫藤萝花上落了一层灰,诺兰看了一眼永远睡去的父亲,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克丽丝蒂娜很早就已经到场,但此刻她却干立在一旁,只会安慰说“节哀,节哀”。诺兰走到她跟前,“克里斯蒂安小姐,您能不能告诉我,他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克丽丝蒂娜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双眼,一时间有些恍惚,但回到现实,她却像被贴上了封口条一样,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出一句,“抱歉,我们无法查出他的死因,大约是一种很新的病毒。”
“怎么可能呢?您一定是骗我的是不是?”诺兰急促地问道,可克丽丝蒂娜嘴硬得像只椰子,怎么也掰不开。许久,诺兰才战战兢兢地开道,“是‘灰玫瑰’,是不是?!”
克丽丝蒂娜默默然颔首,算是默认。
诺兰瞪大了双眼:“那他也要快速火化下葬,对吗......”
克丽丝蒂娜不接他的话。
安东尼来得稍稍迟了一会儿,因为他在家里死活找不着那条他想要的腰封。但诺兰醉心于过度的悲伤,完全连谁来了都没有察觉。安东尼刚刚到场,就看见他跟在克丽丝蒂娜身后穷追不舍,似乎在乞求什么。
克丽丝蒂娜被他缠烦得够呛,最后只好直接地拒绝道:“真是抱歉,德·菲切尔先生,您大可以问问在场的来宾们愿不愿意让这样大的病原体在此停棺一个礼拜!换句话说,规矩就是这样定的。真是胡闹!”说完,她似乎是害怕再被追问,便趁诺兰怔愣的工夫匆匆逃开了。
安东尼在现场目睹了一切,而后他轻轻揉捏着眉心,轻声说,“虽然我也早就厌烦了各种各样的规则,但是,没有人想死——尤其是因为一个死人而死,诺尔。”他走到诺兰身边,低声对他说道,“不要被一时的极度悲痛冲昏了头脑,你也不会想的,对吗?”
诺兰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无力感,安东尼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恶魔的低语,控制着他的所有神经,左右着他所有的理念。
安洁莉娜献上花束后高挑着眉瞥了一眼安东尼:“是啊,真可惜,如果你是可以制定规则的人,就不会这样在乎别人的想法了。”
“我们已经是可以制定规则的人了。”安东尼直白地回答道,“更何况,就算是我,也不会想为了哀悼爸爸妈妈就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们的死亡终究和我们无关,更不需要我们付上生命的代价。”
安洁莉娜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反击回去,不平地离开了。她真是不理解,以前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明明一起创造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为什么安东尼却像个没心没肺的畜生一样,什么都不记得。她甚至怀疑安东尼是不是患过大脑炎,把记忆全都烧毁了。可安东尼不这么想,往事历历,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从小妈妈多半都在陪安洁莉娜和安德烈,相比而言,对他的关怀的确少了不少,而父亲也只会教他如何在外人前不失身份地进行自己的社交,以及展现自己的态度。从小他就被告诫,他的态度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更代表了他所属的家族的社交态度,因此,天资甚高的安东尼优秀地展示出了他过人的傲慢。即使是在家中发生了孩子们之间的争抢事故,妈妈在帮弟弟妹妹说话的同时,爸爸也会告诫他应该像个绅士一样让出自己的部分利益。他并非没心没肺,只是感觉不到来自家人间的温暖,当然,他也并不奢求这个,毕竟在他的观念里,所有的上流家庭应该都是这样冰冷的才对,所以,当他面对诺兰悲伤的样子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点同理心,也感受到了一丝伤感;但当他面对诺兰如此痛苦不堪的模样的时候,确是不能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