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银色钢盔的男人是突然出现的,他朝着巷道深处迫近,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仿佛某种象征死的无征兆的幻影。
身为劫匪却被同行抢到头上,骷髅夹克男又惊又怒。他正想如平时那般富于激情地谩骂过去,却被一股莫名的恶寒镇住。
这恶寒如有实质地攫入他的眼珠,渗进大脑,随即,颅骨之下便传来阵阵幻觉般的挤压感,好似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正在脑髓的缝隙间睁开,像对待无生命之物那样肆意翕动。
骷髅夹克男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意志从衣服的内袋摸出枪,对着前方不加瞄准地连开了几枪。
戴着银色钢盔的男人正是无终。
无终并未停步,在他的视觉中,高速飞行的子弹一如无数个图像帧缓慢铺开,每一帧子弹所经历的风阻,与空气摩擦出的星火,将产生几毫米的方向偏移都在图像上直观地呈现。
他“看到”其中三枚子弹的轨道将与他产生交叉,而他的感官却在子弹滑出膛线的第一刻便竭力劝服他,这样的攻击哪怕是躲避也毫无意义。
是的,他这具永生的躯体无时无刻不在剥离“永生”之外的意义:但凡对永生没有威胁的事物,都是从一个既定的错误转向另一个错误,所以无需干涉,只需冷眼旁观它的灭亡。
这是无比正确的、近于本能的抉择。可与决逢生的赌约使之产生了某种转折。
在此时,如果不加干涉,那三枚子弹就会被他体表的天命力场湮灭为无,而他则会因为被动犯规而输掉赌约。
他并不想输。
无终缓步向前,灰色长袍使他看起来异乎寻常的高大,摆动的肢体奇异的颀长。他并未做出躲避的动作,然而行走却遵循着某种难以描摹的韵律。
几乎只是一次轻微的俯脸,本该击中他的三枚子弹就堪堪从他脖颈的边缘、膝盖的侧沿、上臂与胸膛的缝隙掠过。
他那能量可怖的天命被他死死限制在了体内,但在外人无法看见的钢盔之下,他系束的发丝却被无形的余力扰动,狂乱而阴诡地游弋着。
便如他毫无征兆的出现一样,他又一次毫无征兆地临至骷髅夹克男三人身侧。
他截住了骷髅夹克男持枪对准他要害的手,向上一拧。曲肘击碎了一旁持刀小弟的颈骨,将他平举的短刃反手投掷,钉穿了另一侧小弟持棍的手。
仅在瞬间,他就以一敌三地废去了三人的战斗力。
骷髅夹克男捂着被卸掉的手腕,发出台风天破门般断断续续的喊叫。喊叫声短暂划破了集装箱天空那沉闷的空气,又在下一刻被一成不变的、污泥一样的气氛吞没。
无终动物性地眨巴了下眼,歪过头,似是被这过近的噪声吵到了。
“我是在认真地抢劫。”他声音平直地叙述。
他在幽微的血腥味中划开终端屏幕,银色钢盔的目镜直挺挺对准骷髅夹克男惊恐的脸。
……
骷髅夹克男的两个小弟都没什么积蓄,一个账上余额85信仰点,另一个则是只剩14信仰点的月光族,所幸骷髅夹克男本人身怀249信仰点,称得上肥羊。
待骷髅夹克男识相地把总共348点信仰点都转入决逢生新弄来的账户后,无终就放任他们离开了。他关上终端,转过钢盔望向那个一直待在角落旁观的女孩吉吉。
吉吉好奇地打量他,枯黄头发下的视线如同墙上蹿过的野猫,路边摇曳的一颗草。
“你是继任的贼先生吗?”她的嗓音很尖,咬字却圆作细细的一弧,并不刺耳。
“继任?”无终沉默着和吉吉大眼瞪小眼。
吉吉会错了意。
“这样的话,你就是——”她低头掰着手指数过两次双手,“——第二十三任!”
她的脸上洋溢出纯粹数对了数的开心,仿佛对常年遭遇劫掠的不幸感知得尤为迟钝。
无终对此感到疑惑:“我不抢你,你很穷。”
“喔,对不起。”吉吉收敛了笑,圆翘的鼻尖窘迫地朝下埋,浑然不觉无终抢劫骷髅夹克男时已经间接抢劫了她。
“没关系。”无终坦然道,因为人类通用对话里“对不起”的下一句就是“没关系”,“但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很穷……已经没有信仰点能让贼先生获得幸福了。”吉吉的头埋得更低,枯黄的头发垂闭下来。
“幸福,这很重要吗?”无终并不出于讥讽也并不出于同情地眨了下眼。
他没法感到幸福,在他看来,人类的不幸福是伴随生命始终的。
“当然了!”吉吉纳罕地抬脸。
“但你看起来并不幸福。”无终道,“我不觉得一个连自己都不幸福的人需要在意别人的幸福。还是一个劫匪,一个加害者。”
“当然要在意!为什么不?”吉吉的眼眶泛起泪意,刹那间委屈就要从她这具瘦小的身体里蹦出来,“只要再等一等,明明只要再等一小会儿,就在明天!明天就世界末日了,大家 都会变得幸福,再也不用饿肚子,不用做不喜欢做的事情。”
“这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的东西,所有人都应该得到!贼先生不幸福,所以只能抢劫,可他应该幸福!所有的不幸的人都应该幸福!
不幸的人之所以不幸,是他们看不到末日的存在,看不到一切不幸的尽头。可我能看到,我看到了啊!这样的尽头是存在的,像今天一样,明天是一定会到来的,世界是一定会末日的!”
吉吉突然就陷入了激烈的情绪里,她颠三倒四的辨说像一管挤得过多的颜料,对话里未来的坚信使她枯黄头发下的两颊冻伤似的通红。
无终平静地看着这管颜料在灰白的小巷里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