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要在废墟上生活,首先要让空气进入气道与肺,假设器官还像人类一样运作的话,大约五秒后,你该让吸入的气流原路返回。在废土,这是人类必备的生存技能。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废土,不在生存和技能,而在人类。是的,人类不呼吸就会死,您已经两分钟没有呼吸了。”决逢生领着无终走了一段路后,终于停了下来。
“三年前您将天命收放自如后,似乎很久没有这么失态了呢。怎么,难道身处圣城之外,简单的肢体接触也更能让您感到偷情的禁忌感吗?”
“随便你怎么想。”无终给身体下了个呼吸的指令。
“即使是知天命者,频繁接触‘礼乐分崩’也形同往五脏里不断移植绝症。如此不可理喻的行为,你持续了七年,如果不是……你早就死了。”
“哦。”决逢生浑不在意。
“你让我需要你,我的确学会了需要你,然后呢?”无终一径追问。
“‘然后’不是那么急切的事情,等您成为人类自然会知道。”决逢生松开手,不负责任地到处张望。
“怎样成为人类?”
“您得从学会活着开始。”
“我已经学了十年。”
“那么活着是什么呢,亲爱的?”
“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到宇宙坍缩的终点,如果有终点的话。在此期间,我会一直需要你。”
“您似乎还没有弄清楚永生和活着的区别呢。”
决逢生笑了一下:“您知道对活着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填饱肚子!”决逢生弯下腰,从就近一座垃圾山的山麓里翻找出一块圆钢,像巨大阴谋的事前动员一样面露得色,“
在吃掉了最后的罐头后,我们是时候要为我们穷困潦倒的家谋得些食物和钱了。从今天开始打工吧,我,还有您。”
……
无终正头戴遮挡面容的圆钢在垃圾山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要去打工。
决逢生告诉他打工是人类必要的生存方式,并与他立下了赌约,称谁能在不动用天命,不出售现有物,且不惊动天命会和布道基金会的条件下先赚到一万信仰点,就能让对方答应自己一个条件。
尽管尚未明白“必要”在何处,无终仍同意了这个赌约。现在,他独自来到了垃圾山的一处居民聚居地。
相较圣城和浮空城,共工星域的陆地简直像个原始部落。错综的集装箱建筑堆到九层楼那样的高度,胡乱的道路规划和相互挤压的指示标让人难以分清前后左右,无论走到哪里,抬头所见的天空都会被横插一脚的钢架和远处的集装箱遮挡物分割得极为丑陋,在那空隙之间,太空卫队麻雀似得飞过。
街道上仅有零星行色匆匆的人,无终踩着集装箱和钢架的阴影走着,缓慢得像是在走盲道。
他的感知却笼罩着方圆几里暴露在外的全部,在他看着地上的阴影时,端详的却是两公里外一辆路行车车篷的脏污,嗅到的则是前方第十三座集装箱的接缝处那流淌的黑色油膏,那是铜与铁气味。
无终许久未曾转动眼珠,传递至大脑的视觉成像却如高速放映的胶片飞快跳转,只在招聘信息处片刻停留。这里的工作多数是“重型器械运输,蜚蠊养殖,废品回收”等5-20信仰点一天的廉价体力短工,比这更高的多数与普通人无缘。
像是——
“移民贷、香火贷贷后业务员,战斗特化改造人优先,周绩效考核,外勤补贴80信仰点/天”
“奇点科技机械专家,C级及以上机械师,薪资面议”
“星际物流师,精通伽马系列型号运输舰曲速航行,拥有行星际商业保险办理模块和通行申报经验,周薪1000信仰点”
“……”
如此看下来,普通人的极限竟是每日120信仰点的“安乐乡品牌公关”,只是需要接受外观调整、精神阉割手术和高达20年的强制工作合同期。
爱惜贞操的也可以去奇点科技碰碰运气,新品研发季那里会扩招精神力12000以上的义体质量控制专员进行破坏性测试,日薪200信仰点起。
这让无终始料未及。
他本以为即使不动用天命,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也是容易之事。要知道即使在知天命者人口高达50%的圣城,非知天命依然可以靠从事常规服务业或专业知识的交换获取财富。
作为神,他通晓人类所有领域已刊载的知识。这意味着如果工作需要,他可以随时成为一名对永恒历法条释义如数家珍的法律学者,对人体分子顺序了如指掌的人类原体生物学家,手搓真空环境并超精度试剂配比的化学专家,大型星舰机体结构设计建模师……
加之神国境内的《信息权限管控法》,他的知识理应在任何一个文明地带混的如鱼得水才是。
可在这里,人们并不需要一位法律学者、生物学家、化学专家、星舰设计建模师或者其他拥有“无用”知识的理论专家。做着重复最低廉工作勉强维生的普通人不需要;稍有积蓄的机械师和改造人要么攒着那笔金额不小的浮空城公民注册评级费和后续的安家费,要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刀口舔血的钱全花进了“安乐乡系”产品里。
若是入乡随俗,找些和机械师改造人密切相关的职业,则多半被机械师职业资格、战斗义体和改造模块卡住。
无终犯了难,为了隐藏身份,他没法通过布道基金会的正规渠道考取职业技术资格;为了不暴露样貌,工作必须有保留隐私的自由度;除此之外,工作环境不能距离知天命者生活太近,工作地点又不能距离临时住所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