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神,他可以顷刻演算出这样的末日在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不会到来。即使以现今的人类发展态势演算到无限接近于末日的那一天,全人类的幸福也无法实现。
因此,人类为不切实际的未来而生的过于丰沛的情绪是一头他难以理解的怪物。
像人类一样活着,也要成为这样的怪物吗?
像烛火一样燃烧的人类的内心,究竟是何般模样?
无终把手放在胸膛,盘踞他体内的天命有着过于庞大的存在感,使他的左心房成了一片听不到回声的黑洞,遑论容纳火光。
待回神时,他的手指已经沾染了青金色,他的五指早已不自意地凿进了血肉里,令他那非人的血液不断溢出。他后知后觉地抽出手指,那些沾濡皮肤,浸染长袍的血液便瞬间化作金粉似的挥发物,簌簌向外脱落。
“获得幸福,这就是人类活着的方式吗?”他望向吉吉,描述着两项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凝重且如临大敌地。
“幸福,没错,”吉吉黝黑的眼睛瞪大了,面庞因着近于癫痫的情感散发着阵阵热气,“所有活着的方式都会通向那里,因为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啦——”
“——在末日,全人类都会获得幸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的嗓音惊惶地细作一弧,面上却绽出安宁喜悦的笑来。
……
仅仅是一次抢劫,无终的日薪就高达348信仰点。
他向吉吉支付了116信仰点作为回答他问题的报酬。他当然不知道一个问题价值多少信仰点,人类数据库里的商业咨询没有抽象概念的报价,这是平均取数的结果。
还剩下232信仰点。
这依然超过了贩卖身体的安乐乡品牌公关和义体质量控制专员的基础薪资。
无终护目镜的镜片倒映着从这干瘪土地上犁取的数字。
这看起来像是人类的社会中越背离道德和伦理就越能取得更高的收益,难道人类获得幸福必须通过如此扭曲的方式吗?
无终不由地想到他唯一近距离接触了多年的决逢生。决逢生那相较常人异常扭曲的性格是否让他获得了幸福呢?
“真是个——新鲜的问题。”决逢生愣了一下,他正高高地坐在他们临时居所外的钢架上,一面敲动指节往身前的终端里输入着什么指令,一面搭话,“幸福不会使人扭曲,不幸才是,如果您是在好奇我性格的来由……”
他不大高兴地把手从终端操作界面移开,眼下的痣因为隐怒微微上挑,“天生的。情感丰富和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把性格拧成麻花是两码事,两者的差别就像高尚与卑劣一样分明。您不会混淆高尚与卑劣的,对吗?”
他垂头看向无终,语调不知为何又轻快起来:“心情好的时候我会感到幸福的,比如现在。”
“这是什么?”
他修长的双腿一个晃荡就从钢架上跳了下来,然后以几乎是嗅闻的姿态凑近了无终手边的制式罐头。
“何必要进行这种明知故问的对话。”无终把罐头贴在决逢生的额头上,示意他拿开。
他稍稍退后,脱下了密不透风的钢盔,白缎一样的长发倾泻而出。
没有了钢盔的阻隔,无终的声音明澈而又寒冷了许多:“速食罐头。一座看起来像是陆地富人区的建筑附近有一架自动贩卖机。”
“谢谢,我很喜欢。不管是这个口味,还是您为我买罐头的这件事。”决逢生扫视着配料表上的紫甘蓝蔬片和它的火龙果鱼冻夹心,这样的猎奇口味正合他意,“我猜您并不讨厌我明知故答。”
无终没有反驳。
“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哪儿也没有去。您不是知道吗?”决逢生刻意地用罐头的拉环发出刺耳的声音,“您在我身上留下的新刻印可以随时随地查看我的定位,在今天这一整天我都是个安分守己的信徒。”
“安分守己。”无终平静地念出了这四个字。
“没错。”决逢生灰蓝色的眼睛恳切地眨着,他调出二人的虚拟账户,对今日赌约情况做了清算:
无终是132信仰点,而他是0信仰点。
每日清算前的支出并不包括在净收入内,这是之前约定好的。
“从金额上来看,您倒挺适应人类社会的规则 。”决逢生没有问无终是从哪儿赚来的,只是意味深长地这么感慨。
无终示以沉默。
决逢生比任何人都更快明白他的沉默:“您不会觉得我会对您放水吧?不,任何竞技比赛我都只想做那个唯一的赢家,就像您不会放弃时刻用刻印监视我的位置一样。”
“你能感受到?”
“呵呵,我猜的。”决逢生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总之,我是在进行一些前期准备工作。”
“你做了什么?”
“打游戏。”决逢生从终端上调出了一个如今稍显复古的网站,网页右上角的文字提示显示着当前的登录状况——
你好!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