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去哪儿？”浮空城坠落地一公里处，无终和决逢生并立在一架隆起的飞行器残骸上，布道基金会的环形封锁圈外。

无终用兜帽遮住了过于出众的容貌，白发却长过帽檐，在风里约略地打卷。

“这得看你想去哪儿，亲爱的。神与信徒的关系就像牧羊者和祂的羔羊，我可是听凭你意志的羔羊呢。”决逢生用拇指和食指丈量着远方倾斜的钢铁城垒，脸上是兴致盎然的表情。

在他们离开E-8区浮空城后，决逢生通过星网新闻得到了他意料之中的消息。至此，他已经单方面完成了与E-1区城主的赌约。

他向自己的身体里注射了那一管随身携带的纳米材料，分解掉了七天前植入的芯片炸弹。至于E-1区领主最终得到了什么就与他无关了。

“我不擅长做决定。”

即使是风也没有让无终学会像个人一样地眨眼，他的视线总是古怪而僵硬地转动，或是像头踞守宝库的恶兽一样长久地驻在一处。

此时，他便长久凝视着决逢生，说话时古怪的间断像直刺胸肠的刃:“如果我是人类，会选择去哪儿？”

“这得分人。我也许会找个自动贩卖机把账户里的所有余额换成罐头，挑里面最想吃的那一个解决我的晚餐，再去飞满处刑鸟的地方睡一觉，纪念我的重获新生。”决逢生收回投至远处的视线，笑眯眯地转过头来，“如果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会留在远处那座坠落的城里，报上他的名字，等着千万人来杀他。如果是我的另一个朋友，他会把自己关在某个阁楼里，终日对着无穷无尽的文献典籍，企图思索出一切混乱的出路。”

“听起来你似乎有很多狂妄的朋友。”无终道。

“是有过。”决逢生摇头纠正了他。

“他们不再做你的朋友了？”

“不，只是太过狂妄的人总是会死的。”

“狂妄不会让人死亡，弱小才会。”无终想了想，有些不解。

“这便是人类和神的不同。”决逢生那张惯于玩世不恭的脸忽而横断出一片深沉的缺口，“人类历史上，曾出现过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勇者，他出生在恶龙横行的年代，立志杀死世上的每一条恶龙，为此，他不断地变得更强，更强，直到他的意志足以干涉世界前行的道路，他以一人之力杀死了那时最可怕的恶龙，然后，他因为愧疚而死去了。”

“人类真的有这段历史？”

“人编的怎么就不叫人类历史？”

“……我记得你说过人类的情绪是珍贵之物，为何会反过来杀死人类自身？”

“因为不可掌控所以才珍贵啊。”决逢生将手掌覆上无终的左心房，难得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人类的这里，就像一夕生灭的烛火，燃烧时带着烟尘，风吹过火光会跳动。而你的这里，永生者的心，却像永恒燃烧的太阳。”

“烛火和太阳，都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在发光，所以心与心，是没有绝对的强大和弱小之分的。那名勇者，无数次抉择让他必须从少数人和多数人的性命中做出选择，他选了多数人，少数人就因此而死。恶龙倒下的那一刻，他不再愿牺牲别人，于是选择了牺牲自己。他不是因为弱小而死，只是火光燃烧了他。”

无终面无表情地内视自己的心脏，并未发觉它与决逢生的有何不同。他耷拉着视线沉思，又或许只是在单纯感受着决逢生触碰他的胸膛时那微妙的温度。

然后，他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我没有体会过烛火在身体里燃烧的感觉，你知道怎样成为人类吗？”尽管用的是疑问句，尽管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还什么都不懂，那话语却已如野兽一样一往无前了。

“你想成为人类？”决逢生撤开了手，“仅仅是因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

“我听说两个人类就能组成一个家。”无终那不含温情的声音响起。

他的手指虚拢上胸膛，只感到旷野的微风正从指节的空隙里穿过，他用森然的神情叙说着人类间堪称狎昵的话:“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我们是彼此的同类。”

“……”决逢生没有立刻答话。

他那双灰蓝色的双眼却如暮色中的某片海域，广袤得好像能够包容一切，但又偏偏不会倒映什么。

“不错的想法，但你知道家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吗？”他苍白的面孔浮现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

“什么？”

“人类会在家庭里扮演某种角色，而那不仅仅是同类。”

决逢生凑到无终近前，缓声道，“你想好成为我的什么了么，亲爱的？”

无终沉默下来。

“在你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我们仍是神与信徒之间的关系。”

……

浮空城坠落后，布道基金会对E-8区港口星的出境航班做了严格限制，巡逻的太空卫队的数量也翻了一倍有余，但也许是因为垃圾山甚广的面积和错综复杂的地形，封锁线外的垃圾山居民聚集地里，人们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决逢生和无终在垃圾山的北侧——并未浸入积水湖泊的一侧，找了个旧时代留存的巨型排水管道作为临时居所。

管道直径约两米，周围到处是暗绿色的合金架，那是久经废弃的人工地基。

决逢生用手头和垃圾山捡来的材料做了一个小型发电机。夜晚，一盏管被固定在排水管道顶部的气灯闪烁着亮了起来，灰白的气灯光将两罐速食罐头的边沿映得雪亮，决逢生与无终围着罐头面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