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最后的积蓄了,庆祝我们的新家。”决逢生把两只手平展至罐头的上方,做出一个仿佛烤火的姿势。
无终觑了他一眼,灰暗的管道里他漫长的白发像过清的溪涧:“本不用到此地步,但你销毁了那五千万信仰点,又花光了剩下的积蓄买罐头,还拒绝动用我的账户额度。”
“但这浪漫极了,不是吗?逃犯和公主放弃了过去一切的奔逃到了无人的旷野。一无所有的时候触摸到的才是最本真的人格和最赤忱的情感。”决逢生一径将罐头擎到眼前,念着包装上的字,“石中火——我记得这一口味,它是永恒历第三百七十六届食神大赛的亚军。”
“你说的公主最好不是在指我。”
“遗憾的是,我的确是那个逃犯。”
无终尝了一口罐头:“我难以理解你在它和八支营养液中选择了它的理由。”
决逢生露出了恶作剧得逞般的促狭:“但这尝起来像是咀嚼千万颗石头摩擦出的星火,不觉得有趣吗?据说是因为里面加了一种名为跳跳糖的佐料,它拥有让人忘掉烦恼的魔力。”
“需要的话,我会把这种味觉定义为有趣。这能让我更接近人类?”无终平静道。
“是的。”
“好。”
决逢生被逗笑了:“这么轻信我的话可不好。”
“有什么不好?”
“因为——”决逢生顿了一下,眼下的小痣被眼睫的阴影遮蔽,雨似的消隐,“换做我以往认识的那几个熟人,大概会反过来问,‘为什么连那个疯子的话都敢轻信’。”
“你在你的同类中有这么臭名昭著?”
“是什么让你不这么觉得,就在刚刚,外面正新鲜出炉了一份严正谴责的通缉令。”
“我认识的只有你是‘黄粱’的十年。”
决逢生眨了眨眼:“看来这十年我表现得出乎意料的纯良。”
“不。我知道人类常常会遵循某种信念而行动,那会使人接近于纯良。但你不像有那种东西的人。”
明明说着状似指责的话,无终冷峻庄重的面容却使之像是在念诵某段祝祷词,“你拥有超乎常人的才能却缺乏同理心,你似乎很乐于向旁人伸出援手但同时以挑拨和煽动为乐;在达成目的时你可以没什么道德底线,为了满足某一环神经质的追求,你能轻易漠视他人的死活。”
末了他总结道:“你和纯良这个词毫不相干。”
“精彩的陈述。那你又是为何把这样卑鄙的我留在身边呢?或许把我交给天命会那群专职处理异端的家伙也是不错的选择。”决逢生用食指点着太阳穴,散漫地笑了起来。
“因为你是个奇怪的人类。”
“哦?”
“我说了,你不像是个有信念和阵营立场那类东西的人,但你在神国潜伏了十年。”
“老实说我也很疑惑。”决逢生耸了耸肩。
“非要说的话,在成为‘黄粱’之前,我有一些朋友。”他注视着无终,声音像地底静默冰冷的暗流,“算不上志同道合,但和他们相处起来还算融洽。于是我们共同组建了一个学会,叫日冕学会。”
“学会聚集了很多人,不满现状的知天命者,怀才不遇的机械师,探寻人类极限的改造人,以及纯粹追求真理的理论研究者。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自然会出些成果,取得一些声望。永恒历906年,学会在研究建木的途中窥探了通往知天命者至高境界——神的境界的秘密。
现今的神君,当时的学会副会长召集众人庆祝这一里程碑式的成果。然后在那欢庆会上,他杀死了那里所有的研究知情者,那些因信任而毫无防备的同伴。”
决逢生以平静的语气将埋没许久的过去掘了出来,眉眼仍带着不知是傲慢还是随性的笑意,仿佛死去的人与自己毫无关系,仿佛那个叫祁释的人全然陌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死去的是他在这世上仅有的可以称之为同伴的人,而祁释,曾是他最信任和亲密的人。
十年过去,二人已是无可回转的对立 。
“所以,你要向神国复仇?”无终问道。
“人总要为恨意或爱意而活。”决逢生那张看不出爱恨的脸说着听不出爱恨的话,“你会帮我的对吗? ”
无终摇头:“不,如果这世上的神只剩下我一人,人类对强大异类的恐惧必然遭致战争,直到以一方的灭亡为终。到那时,在我身边的你也会成为异类 ,而我无法保证你不受伤害。”
决逢生挑眉:“到了那时,我自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无终却很坚决,汽灯下他抿起的嘴唇冷得像凝固的铁:“只有这点我不会答应你。你失去了同伴,我可以成为你的同伴,你可以随意欺骗我,利用我,但我不会帮你毁灭神国,也不会给你离开我的机会。”
“好啊。”决逢生并不气馁,只是转而吃他的罐头去了,他的脖颈随着他微微低头的动作袒露出一道苍白而又陡峭的弧度,“那么就好好看着我吧,在你的视线之内,我会一直做你的同伴,如果视线离开了我——”
他抬起头,露出个颇有些肆意的谑笑:“我会成为你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