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被一柄长枪的枪尖划开,一双灰扑的麻鞋踏在了阶梯状的废墟上。满地碎片的截面映出了一个乱发赤目的男人。男人身量高大,发若狮鬃,短须落拓,耳挂金饰,有一双狐眼。
“还真是狼狈啊,风文命。”来人略微低头,两撇眉毛松弛地捺向远处,血红的瞳仁在细长的眼眶里缓缓滑动,间或有打量倒挂下来。
“鄙人姓眉,眉赤,太子殿下还记得我不?”他反手指向自己,话语透着居高临下之意,手指却恰恰指到了前襟对合成食物比出大拇指的厨师logo上。
李竹蛋还未从前一刻骂街的姿势里脱出模来,“太子”这一称呼便令他的表情长久地冻结了。
“啥是太子,太子是谁?”他本可以这么反问。
但他不能,因为来人是人类帝国永恒帝国公认最为强大的六位知天命者之一,也因为在成为卖八卦和爱情动作鉴赏片的情报贩子前,他叫风文命。
他的姓是代表帝国最高意志的三方势力元老院、司天监、天工协会共同授予的,是帝国最为尊贵的姓,他的名是当今七曜裁判所六大星官之首司天卿抱着他的襁褓亲自取的,曾寄寓着与他那成就斐然的姐姐相近的期望。
他的姐姐是风沧武。
“咋会不记得?辰星官阁下可是帝国之柱石。”李竹蛋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说出了这句话,带着厌烦,带着假意的笑。他这样笑的时候,面上积累多年的市井的浮脂便扑簌簌地往下落。
“鄙人是个懒散的侠客,不喜这等称呼,太子殿下还是直呼鄙人之名吧。”眉赤声音洪亮,状似随意的体态中每一寸肌肉的发力都和谐而点到为止。不像个知天命者,倒像个武人。
“好的,眉大侠,不过我这个废太子五年前就下岗了,也不用那么叫我。”李竹蛋,这位永恒帝国隐姓埋名的废太子流痞似的掏两下鼻屎,指尖左右一捻,不知是有意无心地把手往外递,似要与人交握。
眉赤哂然一笑,竟果真撂过长枪,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坚硬,粗糙,覆着厚厚的茧,手腕至掌处有着明显坑洼的纹路。
李竹蛋若无其事地抓着它,用力摇晃:“真想不到这等鸟不拉屎之地也能见到大侠这样的人物。”
“这句话对殿下更适用。”眉赤瞪住他,他似乎只擅长用“瞪”的方式与人对视,赤红的眼睛煌煌炬动。
“五年前殿下离开天宫星逃到这儿,智库和元老院那帮老头和老太太可是一个赛一个的火烧屁股;两大军团七曜裁判所和理性之规往帝国疆土掘了三尺;涉事者上至岁星官,下到港口星的执勤小兵都受了处罚。那时谁能想到殿下抛弃了燧人氏的荣耀和宿命,是在红水牢做起了三级片的生意?”
他的言辞的讥讽也和他的视线一样直白尖锐。
“既然不再姓风,干啥不是干?”李竹蛋毫不愧疚,径自咧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侠若对这些感兴趣,我那儿还有全息版的《风俗一百零八相》和《AI情未了》的全息数据,给你打五折!”
眉赤静默了片刻,然后大笑,茂密的黑发如翻滚的浊浪:“殿下好气魄。”
“——只可惜,”他将长枪挑起,枪锋直指李竹蛋眉心,“司天卿已经下了命令。”
李竹蛋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他牵动嘴角似示不忿,却只做出一个狰狞的掩不住杀意的表情,这狰狞绝非因为他的性命受到了胁迫,而这杀意仅仅是因为一个称谓。
——司天卿,永恒帝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权臣,也是取了他的名字,于他曾亦师亦母的人。
“司天卿是个活人,我就是死人,司天卿是个死人,我才是活人。眉大侠莫不是昏了头,才会找我这个死人谈活人的事。”李竹蛋对司天卿的恨已到了极为狠决的程度。
眉赤摇了摇头:“司天卿给了殿下五年时间,殿下既是太子,还未释怀吗?”
“释怀?你让我怎么释怀!我姐才死了十年不到,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就释怀了?!”李竹蛋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这是先帝的决定。”眉赤并未申辩“狼心狗肺”的指控,只是道。
“你懂什么?”
“鄙人是个粗人,不懂很多事,但鄙人知道,先帝正确而强大了一辈子,她离世前最后的意志也会如此,殿下应该对她更有信心。”
“我当然对她有信心!”
“那便跟鄙人回去。”
“回去又怎么样?”李竹蛋看着他,脸上的戾气忽而散成了一团更具报复性的笑,“你们要我回去,无非想要我成为第二个风沧武,继承多年前未成之事。可天宫星需要的眼睛早就瞎了。”
他霍地揭开左眼的眼罩,那重见天日的眼睛便如一块死肉,静静地嵌在眼眶里。
“殿下误会了,并不是‘你们’。”眉赤咧开狐狸般尖利的牙齿,终于辩驳道,“这些年天宫星总有人觉得先帝在位期间的成就来源于她的天命‘宇宙视’,因而将过度的希望寄托在有着相似双眼的殿下你身上。可先帝二十出头的年纪便远征北疆,人类第七疆域的边境线是先帝亲手画的,虚拟利维坦和桃源之冬是先帝终结的,直至今日,帝国依旧遵照先帝多年前的意志运行。鄙人以为,殿下若不想有辱先帝在天之灵,还是不要自比先帝为好。”
闻言,李竹蛋非但没有因为被贬低而觉得愤怒,反倒露出了骄傲与赞同的神色:“没错,没错!我自然是不如我姐的,眉大侠与那些迂腐之人却也不同。”
“鄙人单是就事论事。”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当今天见到的只是红水牢的市井流民李竹蛋?其实我姓李,是因为我的生父或是生母姓李,我叫竹蛋,是因为私底下我的姐姐总是这么称呼我。我不姓风,总会有其他人姓风。”
眉赤再度摇头:“司天卿卸任了广寒星官的位置。”
“那又怎样?那女人的卸任从来都是为了上任。”
“继任者是当年夸父工程的那一位。”
“什么?!”李竹蛋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可以称之为失态的震惊。
这震惊竟让他暂时将他与司天卿的恩怨抛在了脑后。
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这些年来无论是帝国还是神国,用夸父工程和隐晦不祥的敬语指代的都会是同一一个人。
那是日冕学会的会首,夸父工程的创始人,使义体改造率历史性突破的s级机械师,知天命学界一骑绝尘的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