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信徒。”
决逢生有片刻的失神,待回过神时,他感到一滴汗水正顺着喉管滑落,滑入极深之处。
他在猝然的缺氧中吸了一口气:“是我,亲爱的。”
“就目前来看,我哪儿也没去。是那个钓鱼钓魔怔的死老头告诉你我在这儿的?”尝试逃脱失败后,他反倒显得平静。
无终无声无息地于他的身前站定,风掀开了他灰扑扑的兜帽,露出了他洁白的萦绕着些微郁色的眉宇。便如油画里照破黑暗的一隙白光一样,那从魂魄里散发出来的神性为他冷酷的面庞赋上了某种软弱,像是怜悯。
可神是不存在怜悯的。这更接近于一座机械装置处理外界信息时反馈机制的阻塞,或者说是困惑,像稚子不知无边际的天空,像造物者难解生命的支离。
随着困惑的加剧,它很快剥去了它无害的伪装,暴露出了本质的侵略性,那是一种企图破坏掉一切认知阻塞的暴戾杀意。
无终渐而觉得决逢生那张轻佻薄情的脸在眼前模糊了,只他那温热修长的脖颈传来了病态的引力。
他本能地扼住了它,下一瞬间,如同捏住了蛇的七寸,一种陌生的兴奋油然而生。他感受着它的脆弱,感受着其下神经末梢的呻吟,动脉痛苦的搏颤,白皙的手背迸出了青金色的血管,每一寸指节都浸在进食的餍足感中。
不是为了摧毁什么而亢奋,只是纯粹地因为扼住了什么而满足。
无终偏过头,没什么表情地地质问:“你说过会永远做我的信徒的。为什么要逃走?”
决逢生几近喘不过气,他撑起眼皮,艰难而又满不在乎地弯了眉眼:“为什么?您是在作为神国的治安官审判我这个逃犯,还是在作为神……惩治我这个叛徒呢?”
“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如果是前者,我想您最好不要松开手,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也会尝试与您同归于尽的,如果是后者,这种情绪叫做愤怒。我很高兴你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感受。”
“我不会再听你辩解。”无终一径皱眉盯住他。
“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干涉不了你的意愿。”决逢生闷笑一声,眼尾因脖颈的窒息而晕出潮热的艳红,“那么你要如何处置我?”
无终沉默了。他知道只须他稍稍用力,这个狡诈的人类的时间就会永远定格在这一刻,那张嘴再也吐不出绝情的言辞,那双眼睛也会永远失去焦距。
“要杀了我吗?”决逢生似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款款覆上他的手。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无终想到了很多。无论是决逢生在神殿中巧言令色的言语,还是五年同床共枕时决逢生并不安定的睡颜,多年来关于决逢生的全部记忆都难以遗忘地带来一阵阵紧密的刺痛。
他并不明白该如何去定义这种感受,假使这就是决逢生所说的愤怒的话,他的愤怒就是倏而意识到,即便死亡也留不住眼前人。
无终猛地松开手,听见了如释重负的咳嗽声。
无形力场的压迫骤然一空,决逢生捂住喉咙喘息,眼下黛色的小痣轻捷地跳动。他舔了舔嘴唇,沙哑地叹道:“你是在舍不得吗?啊,也对,我可是你最忠诚的信徒了。”
即便从鬼门关上走了一回,他的话也依旧放肆得叫人摸不清真心。
无终的视线烦躁地略过决逢生脖颈上的红痕,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游荡在身侧的戾气却越发冰冷。
“忠诚?我以为你们人类给出的定义和承诺都只是语义学上的谎言。”
“可我相信你并不拒绝这样的‘谎言’。”决逢伸出手,轻轻揽住了他。
他悲怜地垂敛着眼睫,视线里笼着一幔暧昧的烟:“有时候人类的生活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角色扮演,既然身在其中,为什么要去反驳它呢?亲爱的,我是你的信徒,从前是,现在也是。”
“你说你讨厌神。”无终漠然提醒道。人类的反复无常让他无所适从,他不理解为什么决逢生能同时讨厌他和做他的信徒。
“这是一种广义的偏好,不具备私人指向性,就像讨厌吃蔬菜的既可以是肉食主义者,也可以是蔬菜保护主义者,但不一定是胡萝卜过敏者。”决逢生无辜地辩解。
“你还是神国的逃犯。”无终又道。
“现在只是你一个人的逃犯了。”决逢生斜睨右手的中指,不紧不慢地低语,“这里是共工星域,是神弃之地,没有那些碍事的人,也没有那些无关紧要的规矩。你可以随意处置我,无论是像这样的拥抱还是别的什么……这样不好吗?”
“即使你还没想好,我也会等你的。你大可以跟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直到你想好如何处置我的那一天。”
“你会只属于我一个人?”无终的愤怒逐渐被拥抱的柔和热气浇灭。他逼视着决逢生,暗金色的瞳孔因为过度的聚焦而微微收缩。
“只要你想。”边界感匮乏的决逢生并不理解无终的占有欲,但诱导人心的黑暗面是他难以割舍的恶趣味,“只要你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我就会是你一个人的,直至生命的终结。”
“如果我不再完美了呢?”
“亲爱的,别做这些扫兴的假设,你知道我的答案。”
“在那之前,你是我的。”无终说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低头靠在决逢生肩窝的窈陷,阖上双目,像一座行将崩塌的恢宏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