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使令决逢生评判他这些年的欺神之举,他是并无忏悔之心的。
尽管喜怒哀乐都已表现得与常人无异,但他其实患有一定程度的情感障碍。
那并不是会致人情感淡漠的障碍,也不出于病理性的脑叶受损或人格障碍,而出于他似乎天生就怀有的对秩序的冒犯——像是深入到骨子里的瘙痒,昼夜不息。
在决逢生尚未执行日常逆本能压力训练的少年时代,他时常会因为顺利完成了自己制定的计划而异常恼火,以至于做出摔碎可见范围内所有玻璃器皿等失控行为。
又时常仅仅因为对某只飞虫飞行轨迹的推测出现了偏差而将它关进密闭培养皿里不眠不休地盯着它直到推算毫无错疑。
至于对上一刻还感兴趣的人下一刻就厌恶至极,以至于将人推至万劫不复的境地更是家常便饭。
后来他改过了。
他给自己连了一周的通电电极片来适应不同情绪下的身体肌肉群;为了进入特定的情绪状态用药物调控过多巴胺、苯基乙胺等激素的分泌,或是通过饮食戒断,缩短睡眠时间等自律行为调整脑内多巴胺受体,降低耐受性阈值。
如果说情绪是生物反应的集合,从行为的改变到激素水平的改变到面部肌肉的改变,如今的决逢生已足以驾驭情绪。即使仍有些喜怒无常,从结果上来说,他成了情感丰沛的正常人。
但从过程上来说,他的道德系统并不遵从普世的道德敬畏,仅与他的行事美学相绑定——比如忏悔不合于他所追寻的完美,所以他从不忏悔。
在浮空城无数想要审判他的人到来前,决逢生离开了行政大厦,在附近的地下通道歇脚。
通道里的智能地铁已在他黑掉交通系统的那一刻停止了运行,曾在此停留的人们约莫急于参与“逃离浮空城”的节日庆典,无人留守。通道顶部的灯光寂寞地亮着,不知哪处管道受损,间或传来吸摄耳膜的滴水声。
决逢生走到一架独立供能的自动贩卖机前,点了一个蓝纹奶酪味星空虫果冻罐头。这是一道神奇的甜品,以桑梓之林著名鼻涕虫为原料,佐以蓝纹奶酪的芳香,像被火炙软了的杂糅着苦杏仁味和草席味的塑胶,辛辣且粘牙。
人们常道,黑暗料理界不能失去蓝纹奶酪味星空虫果冻,就像古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对暴食症晚期来说这味儿可能太冲,但对决逢生来说这个味道却刚刚好。
自动贩卖机的外形像一个古老款的邮箱,上为四四方方的置物平台,下接城市的物资运输管道。决逢生伸手执起弹到置物台上的罐头,敲了敲罐沿,正欲扯开拉环,却在罐身的反光中瞥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他绝不想在现在见到的家伙——无终。
无终就站在几步之遥外,款式老派的灰袍挂在他挺拔的肩膀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脸,无论走到哪儿都十分显眼的白发随周身无形的力场飘散着,像在深海中游弋的透明水母。
决逢生的食指从拉环上略过,指腹神经质地擦拭起铁罐的罐口。他开始细数自己的这条小命能不能抵消他欺骗无终的这六年。数到作为黄粱临死前那句亵渎之语,他觉得概率将很渺茫。
他眨了眨眼,大脑高速运转,思索着从无终手下逃生的方法。
然而没有。
完全没有。
当一个人类与神正面相遇时,无法跨越的天命鸿沟足以将一切挣扎都碾碎为无意义。
决逢生能想到无数种摧毁这座城市的邪恶计划,但当正失去了力量,体力甚至达不到普通成年男子均值的他看见无终时,他知道世上绝大多数的谋略都失去了效用。
“在这个值得欢庆的日子,你也想来一罐星空虫果冻吗,这位不知姓名的——朋友?”最终他只是像个不合时宜的舞台剧演员那样,拙劣地转身。
他指着手里的罐头,状似不经意地打量着四周。
没有出口。
在无终降临之际,原本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就丧失了出口。
他好像无处可逃啊。
无终没有接话,他沉默而又无所不在得仿佛虚无。
“好吧,看来它不合你的胃口。”决逢生自顾自地划出自动贩卖机的菜单,点选了起来。
“那这个怎么样,‘燃烧的脑髓’,虽然外形神似流动的动物脑髓,但其实是一种焦糖色的植物果实,你可以把它当成甜味的芙蓉鸡片。或者这个?蛹牌碳酸饮料,一口闷掉能吐出一个可以塑型的泡泡……嗯,看起来像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愚蠢把戏。”
说着,他眼疾手快地下单了后者。
他捏着两个罐头的罐沿晃荡几下,走到无终的身前,把其中那罐星空虫果冻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我相信你会喜欢的,不用谢,然后,再见。”他松开手,做出一个似安抚似投降的手势,随即若无其事地越过无终,阔步走向反方向。
死而复生的他改换了容貌,或者说改换了整具身体,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无终只是路过。
但关于这样可能的猜测还未在脑海中搭建起逻辑的立足点时,他就停住了。
不是因为改了主意,而是因为一道无形的力场掣住了他的身体,叫他无法动弹。强烈而粘稠的被凝视感悄然攀上了他的肩膀,他站立的大地如泥淖般不可思议的柔软,视网膜上本无形却井然有序的视觉曲线饱经侵犯般歪曲不堪。
“你又要去哪儿?”无终的声音低低地凝成一线,擦着他的耳廓而过。
“你要去哪儿……”下一瞬间,一道道扭曲缥缈的尖啸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着,鼓噪着,仿佛死亡从阴暗的角落探出头来,缓缓舔舐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