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芯片之外他只带走了体型轻巧的军刺。

不过他也不想让浮空城里鱼肉百姓的家伙过得太舒坦，临走前顺手骇进领主和几个权贵的虚拟账户，将里头的所有信仰点通过随机匿名户丢给了E-8区的陆地弃民。

这么做自不是为了劫富济贫这等饮鸩之举，完全是出于决逢生想看两群人为了账户上的数字一惊一乍的恶趣味。

再说人类文明发展到永恒历，穷人的生存权也已得到了充分保证。神国就有社会救济，浮空岛上的公民们大可以根据自身情况随时申请救济金。而那些住在集装箱里的弃民既然没有申请，可见算不上什么“穷人”。

没多久，坠落开始了。

大地陷入震颤，风声近似嗡鸣，滚滚的砂土与碎石迟缓地溅起，世界浸到了异样的嘈杂中。在这坠落中，唯有穹顶的天空是静谧的，像记忆在瞳孔里无声倒退。

决逢生解开了脖颈后的发绳，任它经风略去，飘向高空。他的神情仍是侮慢的，那些骨子里终日暴虐的想法却在此刻出奇地收敛了许多。

这一刻是似曾相识的。

在作为黄粱的临死之际，他也曾这么平静过。那时他站在圣城高塔的塔顶，胸膛被有情孽的火焰洞穿。说不出是因为疼痛还是血液的大量流逝，他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心脏的搏动却愈发沉重。

他走到塔的边缘，约略地扫了一眼，大地已成了猩红的海。红袍的知天命者军团封锁了塔外的一切退路，而他就是火刑架上引颈的囚犯。

第一个找到决逢生的是无终。当他如有所觉地转过身去，便见到无终站在塔的另一端，冰冷地望着他。

决逢生笑了。仅仅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就让他简易包扎的腹部再度渗出了血。可他完全不以为意，他狎昵地摆了摆手，招呼无终过来。

“你骗了我，人类。按照约定，我应该杀了你，但你就要死了。”无终很快来到了决逢生身前，他高大的身躯透着凛冽的冷气，白发委顿在肩颈。

决逢生微微仰头，端详无终的眼睛。那双赤金色的眼睛本如烈日般耀目，如今却深沉暗淡，像断了獠牙的野兽的眼睛，警觉、困惑，看不到人的情绪。

“那真是太遗憾了，您要怎么办呢？”决逢面带笑意地喃喃，如同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仍会杀了你。”无终的声音像是在撕咬什么，“但不是现在。”

“是嘛？”决逢生拖长了音调，伸手捧住了无终的侧脸，鲜血从他的指尖滑落，又沾染了无终的脸，便如一径血泪缓缓地淌下来。

他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氤氲起毒液般的潮湿:“可他们会杀了我的。您要知道，我是罪大恶极的异端，那些塔下的人是不会放过我的。”

无终蹙起眉稍，忽而变得有些杀气腾腾。他的视线逡巡在决逢生的脖颈，一字一顿道:“你是我的信徒。”

“那又怎么样？”决逢生挑衅地望着他，语气却轻柔得像是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可我更是一个骗子。一个煽动者、谋逆者，一个逃犯。亲爱的，我讨厌神明。”

“不，你是我的信徒。”无终扼住了决逢生的手腕，神情愈发森然。

“你是……我的……”他神经质地重复着，话中的情愫如锈蚀的刀刃般翻卷。

决逢生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回应，浓重的血腥味不断上涌，虚弱与疲惫终于让他被动地攀附在了无终的身上。他胸膛上的血溅落在纯白无垢的神袍上，晕出妖异的、尚有体温的花。

“真不好意思，把你弄脏了。”他凉薄又狡黠地眨了眨眼。

无终捏在他腕骨的力道几度要将他摧折，但最终，他只是静默地卸去了所有力气，又静默地揩去了他唇边的血。

“我要怎么救你？”他用手掌覆住决逢生被火焰灼穿了脏腑的空洞处，压抑地凝视浸血的指节，“我没有学会救人，你告诉我，该怎么样才能救你？”

“没用的。”决逢生摇了摇头，鼻尖抵住无终的鼻尖，嘴唇贴住无终的嘴唇，就着这个近似亲吻的姿势喟叹道，“亲爱的，如果能让我选择欺骗你的代价，我更希望是——死在床上。”

说完，他用最后的力气推开无终，从高塔上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