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虾没有从青年身上找到任何义体改造的痕迹。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酒馆负责人却显然松了一口气:“先生是代表哪一方的呢？”

“自然是鼓虾阁下。”青年兀自在方桌的一侧坐下，卷起衣袖，露出苍白的小臂。

这一刻鼓虾看到了他手臂上拇指宽的环装光弧，那是植入了公民身份芯片的象征。从光弧颜色来看，这通身无甚义体的青年竟是神国的四等公民!

鼓虾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出自智械之环S级机械师之手的公民芯片不可能被伪造。如此低义体改造率的四等公民，只可能是C等机械师，而机械师向来比常人有着更高更稳定的精神力。

“您的下属刚才联系了我，对吗？”青年转过头，睨了鼓虾一眼。

鼓虾沉默了。他其实并未收到下属的通讯，也并不觉得下属能在短时间内联系到这等人物。

但他的确急需这个孤注一掷的机会。

“是的。”他最终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青年笑了，他苍白的脸因他快意的笑泛起些微的红晕。

“感谢您的信任。我会赢的。”

他戴上精神接驳器，而后交叠五指。

此人正是用生物面具暂且改变了样貌的决逢生。

虚拟投屏上很快浮现出决逢生的精神体。与在场观众的期望相反，那并不是任何强大的宇宙生物的拟态，而是他们最熟悉，又隐晦痛恨着的形态!

渺小平庸的人类形态。

全场哗然。

鼓虾鳌足态的机械臂霍地敲碎了椅柄。

人群震惊、轻蔑、幸灾乐祸的视线像射向虚空的长钉。

“你在小看我？”虚拟空间内，满身尖刺的虚空生物俯身，巨大的复眼居高临下地瞥视对面拇指大小的人影。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决逢生微微仰头，发出真诚的困惑。

“这是精神力角斗，小子!模拟怪物就能拥有怪物的身躯和能力，模拟人类就只有孱弱的臂膀。你该不会还在做着过家家的英雄梦吧？”虚空生物的嗓音高亢得能叫人轻易精神过载。

“当然不，”决逢生歪头思量了片刻，“虽然这种原始且无意义的游戏确实属于过家家的行列，但击败弱者算不上英雄主义。我是说，出于人类的道德，即使你败了，我也会给予你全部的尊重的。”

“如果你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话，我可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虚空生物冷笑着隐遁到了无形无质的空气中。

下一瞬间，它那万花筒般的紫色复眼赫然出现在了决逢生的背后。

可决逢生的身体却如破碎镜面中的倒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扭曲避开了背后尖刺的袭杀。

“在虚拟世界，精神体可以轻易改变，且精神力越高者模拟的形态才能越庞大且复杂，你是这么认为的吧？”决逢生的声音犹自在空中回荡。

“但你知道吗，兔子搏狮十有九败，还有一种例外。”决逢生伸出食指，从容地解释起来，“八百多年前司天监从统计学角度为精神力赋予了7000到20000的数值，常人的精神力处在9000与14000之间。此外无论是向下列举还是向上延伸，都将不再是同一个量级。”

“兔子噬狮，道理很简单。因为不在一个精神量级，所以无所谓形态。”

话音刚落，虚空生物再次现身。这次它不再掩藏身形，而是笔直地朝着决逢生冲撞而来。

瑰丽的紫色磷光与针状的阴影占据了决逢生的全部视线。他轻侮地敛起眼睫，将食指移至唇边。

封闭的空间里忽而刮起了一阵微风。

像是田野上的蒲公英，或是木刨上的齑粉，有什么膨胀，溃散，而后轻易地飞散在风中。

……

“这次多亏了你出手相助!若不是你，我那对头指不定要怎么嘲笑我哩!”酒馆的某间贵宾室，鼓虾掖着“入破”的酒瓶，笑得志得意满。

“举手之劳而已，阁下不必放在心上。”决逢生叠腿坐在鼓虾的对面，不卑不亢道。

“哪儿的话!我鼓虾可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鼓虾能办到的，就是把我这头别到裤腰带上，也势必帮你办得妥妥当当。”鼓虾故作豪迈地拍拍胸脯。

“既然阁下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其实我此番是来谈一笔生意的。”决逢生愉悦地弯唇。

“哦，怎么说？”鼓虾的语气谨慎了些许。

“我急需一批五色石。”决逢生顿了顿，忽而放低了声音，“一周之后智械之环将会把这东西征为公用，严禁私人买卖。要想分一杯羹，只有现在了。”

“五色石？智械之环会缺这玩意？!”鼓虾面露疑色。

智械之环隶属神国最高权力机构“天命会”，是神国四大机构中唯一的科技机构。机构里头不是改造率80%以上的改造人，就是顶端机械师。

鼓虾虽在E区是个小头目，但在这等庞然大物面前，充其量只是个红水牢里蹦跶的蚂蚱。

这就像他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有人蹿出来大喊一声“我爸是圣城高阶神职人员”。吹牛也不带这么吹的啊!

“这消息保真？”鼓虾面色古怪。

“不瞒阁下，我来自械林。从某种意义上，械林和智械之环是一脉相承的。”决逢生从终端调出了和公民身份芯片一同伪造的公民认证信息，向鼓虾出示了桑梓之林的户籍。

“不是我不信你，可五色石……在我们这儿，它就是个不值当的装饰摆件!”鼓虾直皱眉。

“具体的我不方便告诉阁下，总之智械之环那边有了新项目。五色石便与这新项目有关。E区的五色石产量很可观，即便从中截取一部分，上面也发现了不了什么。之所以选中阁下，也是因为阁下影响力刚刚好，不至于惊到台面上。”决逢生道。

“这样吧，我也不让阁下吃亏。一亿，10万颗，三天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会先付一百万信仰点的定金。”

“一……一亿？!”鼓虾的眼睛直了。

这是一笔让人难以不心动的巨款。

以他的门路，搜集10万颗五色石只需五万信仰点。也就是说，光是定金他就赚了一倍!

若这一亿全都到手，那就是……

“成交？”鼓虾颤声道。

无论如何，这似乎都是一场有益无害的交易。

“合作愉快。”决逢生眯着眼笑了，“记得要快，还有，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