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也不是毫无准备。在一切开始之前我向他们提了三个要求。”
“什么?”
“第一,帮我偷渡到E-8区浮空城。”
“第二,往我的终端里汇入一百万信仰点。”
“听起来像诈骗犯惯用的伎俩。”
“他们会答应的。用极小的代价换取内心深处的渴求,多划算呢。”
“……剩下一个要求呢?”
“在适当的时候打一通电话。”
……
赌局第一天,夜晚,E-8区浮空城某知名酒馆。
决逢生正倚在角落的墙壁上,一面旋动着玻璃杯,一面打量着灯光下芸芸的人群。
今日酒馆的全息内景是苔绿色的,红水牢的住民钟爱一切除红色以外的颜色。自上而下的惨绿光线未能压抑空气里瘟疫般的狂热,烂醉的人们抻张着口鼻,或站或坐,燠燥的手臂冒着热气,青白的腮颊亮着红光。间或有几只来历不明的机械手扎进人群,鬼祟地摸索着什么。
即便是鱼龙混杂的酒馆,人与人的差距也如鸿沟般分明。
皮肉凹陷、安着劣质义体的多是些长期服用掺水营养液,没有浮空城居住权但又通过特殊渠道入了城的弃民。
衣着整净、义体材质簇新的则是神国的正式公民,哪怕寻欢作乐,家犬也比野犬体面的多。
此时无论是哪一类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同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正在进行一场掰手腕的游戏。
“鼓虾大人,又到您的回合了。”围观人群的最前端摆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坐着酒馆笑得伪善的负责人。
“我知道,这还用你提醒不成?”另一把椅子上的人面色不豫,本就尖细的脸拉得更长。一大一小的鳌足态机械臂自他棕褐色的马甲里鼓胀而出,他的义体改造率肉眼可见的60%以上——是个四等公民。
这标志性的外貌在E-8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他是领主麾下三大鹰犬之首,外号“鼓虾”。
鼓虾此番是为保全自己的脸面而来。
这家酒馆的幕后靠山是领主的另一大臂膀“山羊”。鼓虾与山羊前不久结下了梁子,虽未在明面上彻底撕破脸皮,暗地里却都给对方使了不少绊子。
今日酒馆的掰手腕活动就是山羊为鼓虾设下的鸿门宴。
盖因鼓虾自诩资深掰手腕爱好者,手底下养着E区最强的几个力士,而酒馆近期却宣称从畴华之野招募到了一个战无不败的力士。战无不败对上最强,这明摆着是触鼓虾的霉头。
果不其然,才过两日,酒馆便下了通告,说有谁能打破自家力士“战无不败”之名,谁就能获得馆内的多年窖藏“入破”。
巧的是,鼓虾早年送给山羊的一瓶酒也叫入破。
这就像是往人脸上甩了一记耳光后再怼着伤口撒盐,泥人都得冒出几分火气。
鼓虾的脾气可比泥人火爆的多,通告时间刚到,他就带着几个力士气势汹汹地砸场子来了。
说是砸场子,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此刻的方桌上,鼓虾新派的力士双手持拳抵在桌面,满头大汗,明显陷入了劣势,对位的酒馆力士却一副犹有余力的样子。
二人的脸上皆戴了眼镜状的简易精神接驳器。
共工星域特有的掰手腕可不是茶余饭后解闷的臂力游戏,而是精神力的相互冲撞。
决斗双方的意识会借由接驳器传送到酒馆的虚拟空间,凝聚出精神体。再由精神体相互攻击,直到一方精神体溃散或认输决出胜负。
由于红水牢被天堑一分为二,星域统辖权暧昧,民间私设的虚拟空间并不受人类旧帝国星网智能“精卫”或神国智械之环监管,精神链接度往往严重超标——一旦虚拟世界精神体溃散,现实里也会精神力损伤,甚至沦为白痴。
在场的两位力士都清楚这一点,但对于代表当权者颜面的他们而言,比赛是没有投降这一选项的。
方桌后的虚拟投屏实时呈现着虚拟空间中的画面。鼓虾力士的精神体是腹生八腕的软体动物,酒馆力士的精神体则是海胆状的巨型虚空生物,都是模拟的《宇宙灾兽名录》中的生物。
两者正以一种原始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其中软体动物的腕足在拉扯中愈渐透明,像被撑到极致的橡皮筋。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八根腕足齐齐绷断,软体动物重重地倒飞了出去,而后溃散成模糊的电子条纹。
方桌上,左侧的力士捂住头,痛苦地嘶吼出声。
——鼓虾最得力的力士也败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鼓虾神情阴沉地命人将他拖出去。
“怎么样,鼓虾大人?要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酒馆负责人状似不经意地劝道。
“到此为止?开什么玩笑!”鼓虾捺着扶手冷笑。
今次他认输了,往后他怎么在山羊面前抬起头来?若再叫那些个同僚听说去,他鼓虾可不就成了个笑话?
这场挑战他必须得赢!
“您若还有意,馆里当然不会扰了您的兴致。”酒馆负责人呐呐地陪笑,“只是您看,咱做生意的还得讲究个规矩,您身边的力士先生似乎都试过了,再让他们上桌不合规矩不是?”
“不劳你操心,我自有别的人选。”鼓虾对下属吩咐了一句,而后便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了起来。摆明是赖着不走了。
酒馆负责人只得跟着等。
实则鼓虾也就明面上撑着气势,心里头早已失了分寸。
酒馆负责人说的没错,往日他手下实力强劲的力士已全都败给了这酒馆新来的。
山羊为了给他添堵,定是精心安排了一番。他此前没太计议,事到临头,又该从哪里找到应付的人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派出的下属迟迟未归,周侧的议论声也叽叽咕咕地响了起来。
饶是厚脸皮如鼓虾,屁股也快坐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穿过了人群。
“让我来试试吧。”
鼓虾睁开眼,正坐起身,却见拥堵的人群撇出了一条笔直的通路,通路间,走来一个相貌平平的青年。
这种“平平”是短时间内难以找出任何外貌和身份特征的透明感,如一具漫行生死之间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