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面的颜色不甚纯粹,银青的金属墙根上漆洒着大面积来历不明的殷红。大门打开之时 ,自门中驶出的垃圾推车内间或传来重物颠簸的钝响,还有细微尖猝的、仿佛人用指甲刮擦磨砂玻璃的异声。像是塞了一具尸体。
决逢生不动声色地走进了审讯室,门在身后缓缓闭上。
审讯室内充斥着久经发酵的血腥味,但曝光极重,显得陈设极白。
决逢生被按在了一个封闭房间的仪器上,金属缚具扣住了他的手肘与腿臂,光纤状的精神接驳器刺入了他的后脖颈,早已植入其中的芯片则出现了发热的征兆。
决逢生当即意识到缚住他的仪器是一架改造过的测谎仪。
测谎仪发展到现今,不仅能捕捉呼吸速率、血容量和各类肢体反应,还能记录自人体辐射出的精神波频。肢体的紧张与焦虑尚能通过特殊训练掩盖,精神波频的陡曲却能让细微的情绪波动无所遁形。
一旦任何一项身体指标出现猫腻,测谎仪都会顷刻发出警报,引动人体中的配套芯片区域性爆炸,破坏人的脊柱神经,高效致死。
也就是说,问题可以有无数个,但决逢生不能失误一次。
“请开始吧。”决逢生坐在只他一人的白色房间里,平静地对身前的隔离墙说道,仿佛在宣布一场记者会的开始。
他知道操纵仪器的审讯员就在墙后。
事实确是如此,由于钥匙的事事关重大,这次审讯不仅配备了审讯员,审讯员还是E-1区领主的心腹。
他是个足够冷静的人,正因冷静而颇受领主的器重。但当决逢生有恃无恐的姿态透过巨幅监控屏投射过来时,他依旧生出了一种身份倒错的不悦。
这是个不好的兆头,审讯员本不该被囚徒牵着鼻子走,无论是话语的主导权还是情绪。
他再度翻了翻这个名为决逢生的黑市机械师的资料,确定这是一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履历。
E等机械师——一个在红水牢勉强够用,放在首都星域畴华之野和“械林”桑梓之林只配搓外围零件的末流机械师。
E-7区领主洛室女的情人疑似心腹——这没什么,疑似只是疑似,洛室女是个滥情的人,类似的档案他已经见过很多份。若不是洛室女临死前秘密离开过E-7区浮空城,连疑似都不会有。
而就目前审讯的结果来看,洛室女不愿接去浮空城的情人都是些一问三不知的饭桶。
思及此处,审讯员便把决逢生的身份定性为了“并不知道钥匙下落但妄想蒙混过关的人”。
但本着微妙的情绪,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你和洛室女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封闭的室内,审讯员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
“三个月前。”
“出于什么契机?”
“洛室女大人看中了我放在展柜上的义腿,当场订做了一双,并表示愿意资助我研究人体改造。”
“因为你的注册职业是机械师?”
“对。”
“你的主修方向是?”
“义体改造学和机艺设计学。”
“义体改造学?可你的义体改造率看起来并不高。你的改造部位有什么?”
“眼睛。”
“没了?”
“没了。”
“那就只有3%的改造率了。真是奇怪。”
审讯员冷不丁质问:“改造人的最低门槛是改造率30%。换句话说,只要改造率达到30%,就能以改造人的身份注册神国四等公民ID,获得浮空城的居住权。既然洛室女资助了你,你又是个机械师,这个指标应该不难达到吧?”
“但你偏偏没有。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宁可以弃民的身份住在陆地上,也不愿意成为正式公民去浮空城呢?”
“我只是将洛室女大人的资助款优先用在了制作他的义腿上。”
话音刚落,测谎仪的警报倏地响起。
审讯员笑了,像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我看是因为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洛室女已经死了,没人保得了你。你最好考虑清楚隐瞒的下场。你和洛室女上一次接触是什么时候?”
“五天前。”
“具体点,还用我教你吗。”
“那天,洛室女大人突然给我发了一条讯息。讯息里说,他为我买了几个外地的暗货,都是试验品,让我注意查收。”
“货到了没有?
“到是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实际收到的只有几个空笼子,没有见到试验品。货商说这是洛室女大人的安排,让我不要多问。”
“货商星际航行舰的入境编号是多少?”
“ET–1758282。”
审讯员当即差人查索这个编号的动向。审讯已有许久不见进展,但他预感,这次他就要立功了。
将近一个小时后,下属发来讯息称停泊星确有这艘航行舰进入E-7区的记录。反常的是,就在前几天,航行舰突然在航行途中坠毁了。
由于坠毁期间越过了禁空线,太空卫队象征性地调查了一番,飞行舰中发现了三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还有大量人贩子用作货运的笼子。
低义体改造率的机械师情人,下落不明的试验品,秘密离开过浮空城的洛室女……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至此,一个事实昭然若揭——洛室女一定知道钥匙在哪,甚至说不定已经得到了什么。
知天命者的改造率往往在30%以下,这是经验之谈,反过来说,义体改造可能会降低变成知天命者的成功率。
假如洛室女真的通过钥匙得到了让普通人也成为知天命者的方法,势必需要用普通人先做试验。
这么一来,提前招募精通人体的机械师,以“讨情人欢心”这一最不起眼的名义准备承载建木秘密的试验品,甚至机械师本人也有作为试验品的资质,再将知情的人贩子毁尸灭迹,这些就都说的通了。
种种布置,堪称缜密。只可惜洛室女死得太早,也可惜今天的审讯人是他。
想到这儿,审讯员不由有些自得。他确信眼前参与布局的E等机械师势必知道些什么。
“你……”
他便要接着审问,却见审讯室内沉寂已久的决逢生忽而抬起了头,冲他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道因洞悉了什么而略带轻讽的笑,而那讽意如藤蔓般滋生茁长,顷刻充填了白得空荡的整个房间。
“你想问我是不是知道钥匙在哪儿吧?”决逢生截过了话茬,兀自喃喃,“我知道哦。”
他坐在测谎仪上,以一种近于俯瞰的姿势。精密的仪器温顺地依附着他的臂膀,显得很安静。
监控室的电子显示屏无声记录了他的身体数据。心跳、呼吸速率,还有精神波频,可除了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它们竟都维持着一个恒定的数值。
好像数据的来源并非人类,而是一具血管下流淌着剧毒水银,全无感情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