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先生,你在做什么?”
“下棋。”
“这儿可没有棋,你别是被关糊涂了吧!”
“大脑是一个绝佳的棋盘。”
“话是这么说……”
窄陋的地下囚室里,李竹蛋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决逢生 :“下棋和倒立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一直倒着?”
“没有一直,这个动作的持续时间只有一小时三分四十六秒。”倒立的决逢生自腹腔里拖出平直的语调。
他两手撑地,半长的黑发垂坠而下,松垮的马尾半散不散,瓷白的颈没了碎发的阻挡,全然裸露在外,面上仍挂着落拓不羁的笑。
“重点不是一直,是为什么倒立吧!”李竹蛋险被他过于理直气壮的解释带偏。
“好吧,倒立。”决逢生微微侧头,灰蓝色的眼睛透着困惑,“你不觉得血液逆流的感觉很奇妙吗?”
“不觉得,我才没有这种怪癖。”李竹蛋小声咕哝。
“那换一种说法?”决逢生想了想道,“你看,我们立足的大地总是有限的,头顶的天空却是无限的。如此一来,我们不就平白成了井底之蛙、缸中之鱼?可倒立的时候,无垠的天空会在光的反射中径直下落,立足于有限的我们就可以短暂脱却躯壳的褊狭,把宇宙都纳入了眼中。”
“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我们的头顶只有一片光秃生锈的天花板。”李竹蛋无声地抬了抬下巴,认为这是彻头彻尾的歪理。
“你可以把你所站立的大地看成一种本能。本能源于你的大脑边缘系统,是远古时代直立猿进化成智人的遗留。紧张时鼻翼不自觉的翕动,受到威胁的瞬间身体下意识静止,被激怒的攻击行为,这些都是你的本能反应。”
“它是个过于实诚的孩子,但很遗憾它无法实现意志和行为的效益最大化。而‘倒立’,你可以把它视作一种逆本能训练。”决逢生却显得很认真。
“训练的成果是?”李竹蛋问道。
“我成功向负责高级认知的大脑新皮层输入了一套更符合我需求的行为指令。换句话说,我可以精准控制我的肢体语言。”决逢生说着,又意味深长地瞥了李竹蛋一眼 。
“至少在哄骗狱友随身携带的破烂金属片淬了剧毒这一点上卓有成效。”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李竹蛋一脸麻木。
决逢生低猝地笑了:“你若相信,那便是真的,如若不信,那就是假的。”
“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哪儿有这么含混的理?”李竹蛋不忿道。
“这么说,如果让你从清醒的痛苦和虚假的幸福中选择,你会选哪一个?”决逢生冷不丁问他。
“那当然是……”
虚假的幸福。
李竹蛋正欲脱口而出,却见这个倒立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怪诞的男人忽而出神地盯住了他。
他隐隐意识到问题并非问题本身,而是一则结了恨的讣告。
这个男人就伫立在讣告后,姿势丧偶式的冷静与歇斯底里。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奇异地冲撞在一起,一时间,纵是那两颗一左一右对称得极其工整的小痣也传达出了强烈的割裂感。仿佛他的灵魂正立于真理和谎言中央,恒久地搏斗着。
李竹蛋哑然吞下了后半句话。他总觉得贸然回答会招致什么可怕的后果。
所幸对方似乎并不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你可以暂时不去选择。”决逢生的眉宇稍稍平展,他的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谎言是文明的阵痛,终有一天,人们的幸福会不再依赖虚假的谎言。”
“啊?”李竹蛋怵煞了他的喜怒无常。
“因为我会让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变得更加完美一些。”决逢生浑然不觉自己话语中的狂妄,一径怜悯道。
那狂妄让他像个不因世事的孩子,那怜悯却像对某种植物,或是对某种动物……
真是个疯子。
李竹蛋犹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低下头,等过一段诡异的沉默。
“关于出去的事,决先生你有什么眉目了吗?”
“也许。”眼前的男人又恢复了最初轻佻的态度。
“也许是什么意思?”李竹蛋心道不好。
他们已经被关进来三天了,眼见着审讯就要轮到他们头上,他却从未见到决逢生的任何逃生举措。
“意思就是我还没想好。”决逢生显得十分坦然。
“真没想好?”李竹蛋慎重地压低了声音,欲言又止。
“你觉得我在骗你?这种程度的欺骗已经没法让我产生新鲜感了。”决逢生鄙薄地望他。
“……可你明明说过‘到时候就知道了’。”李竹蛋忍不住咕哝。
“我猜到时候我就想到了。”决逢生端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那你这几天是在……”李竹蛋还是头一回在混吃等死一途上尝到了挫败。
“如你所见,吃饭、睡觉和晨练。这儿的营养液很难喝,巧克力食用香精味,有着致力于把食物变成工业废水的稀释倍数。”决逢生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处境,反倒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耿耿于怀起来。
“我还是早日决定什么样的躺姿死得更舒服吧。”李竹蛋唉声长叹。
“你不是说你知道不少E区的密辛?”
“那都是特殊渠道密辛,应用范围太讲究。”
“有多讲究?”
“就是些……领主大人物的花边八卦和爱情动作鉴赏什么的。”李竹蛋摸上眼罩,显得格外支支吾吾。
见决逢生面露揶揄,又给自己找补:“这不赖我!红水牢的情报业早成红海了,想要赚到钱,还不为地方势力卖命,可不得深耕垂直领域,发展核心竞争力,找些老少咸宜、薄利多销的路子!”
“所以你是个卖三级片的?”决逢生直白地揭穿了他。
“副业,”李竹蛋强定神色,“大多数时候我卖的都是正经情报!”
“比如?”
“比如那绰号魔女的E-7区领主洛室女,1区领主杀他的前一天居然与他春风一度过。
洛魔女早先是个男的,为了坐上领主的位置对自己进行了无性别改造,并且授权部分情报商大肆传播自己的G……咳,作品集,甚至不介意被底层流民用在街头设备里消遣。
像是《忠诚下属的野望》《魔女与兄弟之盟的决裂(E-2区与E-6区领主决裂见闻录)》都是传播率比较高的作品。《知天命者的炎热午后》虽然由于大多数人不敢得罪知天命者传播率较低,但指定参演角色E-8区领主本人却对此公开发表过满意。在他手下那头鹰犬企图向洛魔女单方面求婚的时候。
最让人大跌眼镜的就是E-1区领主明明已经为了钥匙和所有E区领主都撕破了脸皮,居然也会为洛魔女暂缓了一天计划。我能知道这件情报,还是因为我拿到了新作的传播授权。”
“听起来有趣的让人很想加入。”决逢生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
李竹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的口味还真……别具一格。”
“我以为你选择那只能为遗言增加魔幻色彩的‘正经’情报事业,会和我有共同语言。”决逢生不留痕迹地挖苦回去,“而且,这纯粹是你想歪了。”
……
审问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决逢生被押解到了一扇看起来像医学扫描室外的防辐射隔离门的大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