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小孩们带着一身尘土和草屑跑回来了。
一眼便瞧见了院中那两道格外醒目的身影,他们小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绕着换了新衣的贺兰尤和穆清源足足转了三圈,嘴里爆发出毫不吝啬的惊叹:
“哇——你们像画里的神仙老爷,比庙会唱戏的角儿还俊。”
最小的孩子指着贺兰尤月白衣袍上若隐若现的山岳暗纹,“这山会发光!”又指向穆清源墨青衣襟上的修竹,“真好看,太好看了。”
童言稚语,夸张又真诚,叽叽喳喳没个完。
贺兰尤被这直白的马屁拍得浑身舒泰,下巴扬得老高,眼底满是得意,破天荒地没嫌弃小孩聒噪,甚至还矜持地“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直到开饭,浓郁的饭菜香气飘散开来,贺兰尤慈磨磨蹭蹭把衣服换了,换回了那身玄色旧衣。
穆清源看着他这一番动作,问道:“终于腻了?”
贺兰尤斩钉截铁地反驳:“谁腻了,老子喜欢得很。”带着点别扭的珍惜,“……我是怕吃饭沾了油星子,弄脏它!”那神情,仿佛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穆清源:“……”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安歇。
贺兰尤回到房间,却不急着躺下。
他将那套月白云锦袍再次展开,挂在自己床头的木架上,就着昏黄的烛光,左看右看。指尖轻轻抚过那细腻的纹路,山岳的轮廓在光影下仿佛有了生命。
他看得入神,连穆清源推门进来都未察觉。
穆清源洗漱完毕,见贺兰尤还对着那衣裳发呆,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少了平日的张扬,倒显出几分罕见的矜贵。
穆清源自行解衣躺下,闭目片刻,却听不到贺兰尤熄灯就寝的动静。
“贺兰尤。”
穆清源无奈地睁开眼,“该歇了。”
贺兰尤这才如梦初醒般“唔”了一声,却依旧磨蹭着,目光胶着在衣袍上面,怎么也看不够。
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光线随之摇曳了一下。
穆清源静静观察他,那点无奈渐渐化为纵容,他忍不住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
“过两日,我再给你买几身吧?”
贺兰尤猛地转过头,灼灼目光直射向穆清源,巨大的的惊喜在眼底漫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当真?”他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穆清源认真点了下头:“嗯。”
贺兰尤短促地笑了一声,恋恋不舍一扫而空,被纯粹的兴奋取代,他再不迟疑,轻快地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只听见他窸窸窣窣迅速脱衣躺下的声音,动作快得带风。
不一会儿,身边便传来他雀跃的嘟囔:
“那……我要青色的,还要……唔,再挑个别的色……花纹要……”
穆清源:“好。”
……
翌日,惠风和畅。
整个村子便已喧腾起来。
村长特意请人推算过,今日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宜开蒙、进学、纳福。
慈幼院崭新的院门前,早已人头攒动,村民们扶老携幼,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孩子们更是兴奋地跑来跑去,院门两侧贴着大红的对联,檐下挂着崭新的灯笼,处处透着喜气。
吉时已至,村长一声高喝:
“吉时到——!开院——!”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碎红满地,硝烟弥漫,将气氛推向第一个高潮。
硝烟稍散,便是最重要的拜师环节。
按照事先的安排,孩子们需向穆清源师行叩首礼。
然而,就在五个孩子在蒲团前站定时,同样一身崭新月白云锦袍的贺兰尤,却抱着手臂,大喇喇地往穆清源身边的空椅子上一坐,眼睛扫过孩子们,不容置疑地宣告:
“拜师怎么能少了我,要拜,就一起拜。”
“本座武功盖世,天下第一,教你们绰绰有余。”
此言一出,院中安静了,村长和村民们面面相觑。
穆清源侧目看向贺兰尤,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也并未出言反对。他深知贺兰尤性子,此刻强行拒绝只会横生枝节,且他武功确实卓绝,若真愿教导,亦是孩子们之福。
见穆清源默许,村长连忙打圆场:
“是是是,贺兰先生武功高强,孩子们能得两位先生教导,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快,孩子们,一起拜见穆先生和贺兰先生。”
穆清源与贺兰尤,皆身着昨日新制的云锦长袍,并排端坐于堂前。
五个孩子依序上前,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叩首大礼,齐声高呼:
“拜见穆先生!”
“拜见贺兰先生!”
童声清脆响亮,回荡在崭新的院落中。
贺兰尤听着那声“贺兰先生”,既新奇又得意,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穆清源则面容从容,微微颔首。
礼毕,孩子们又端上清茶。
穆清源接过每个孩子奉上的茶盏,皆以双手接过,浅啜一口,以示接纳,贺兰尤虽觉繁琐,但看着孩子们认真的小脸和新衣的份上,也耐着性子照做了,只是动作略显随意。
穆清源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扫过眼前五个小小的身影,声音沉稳清晰:
“既入此门,便当勤勉向学,修身明理。今日为师为尔等赐名,统一姓氏为‘白’,望尔等如白纸新裁,不负光阴。”
他目光首先落在那身形也最结实的男孩身上:“尔为长兄,当有担当,守仁德。赐名‘守仁’。”
石头哥哥——如今的白守仁,眼中闪过激动,重重叩首:“谢先生赐名!”
然后是老二,穆清源看着他机灵的眼睛:“尔心思灵动,然需明礼知节。赐名‘知礼’。”
白知礼,咧嘴一笑,响亮应道:“是!谢先生!”
轮到老三,穆清源温声道:“尔性情敦厚,当养浩然之气,求通达之智。赐名‘启智’。”
白启智,有些腼腆地红了脸,小声道:“谢先生。”
然后是那虎头虎脑的老四。
“尔体魄强健,当以智御力,明辨是非。赐名‘明辨’。”
白明辨,懵懂地眨了眨眼,也学着哥哥们叩头:“谢先生!”
最后是那个一直有些怯生生的瘦小男孩,穆清源的声音放得更缓:“尔虽年幼体弱,然心性纯良,当立信为本。赐名‘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