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轩内,墨香浮动。
光线透过糊纸的窗棂,柔和地洒在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文房用具琳琅满目。
穆清源静立其中,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书架上或新或旧的典籍。
他神情专注,目光沉凝,指尖在一本《急就篇》、一套《千字文》、几册《幼学琼林》上停留片刻,又掠过《论语》、《孟子》等圣贤书,最终停在了一卷《武经总要》上,他略作沉吟,将选中的几册蒙书和那卷《武经总要》一并取下。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见穆清源气度不凡,选书既有蒙童开智的基础,又有兵家韬略,心中暗自称奇,忙上前招呼:
“公子好眼光!”
“这些蒙书都是新的,字迹清晰,这《武经总要》可是前朝兵家宝典,小店也只得这一卷了,不知公子还要些什么?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小店一应俱全。”
穆清源尚未开口,一个懒洋洋带着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
“买得真不少!”贺兰尤不知何时已溜达进来,手里还抛玩着一枚镇纸。
他踱到穆清源身边,眼睛扫过他怀里的书册,手指随意地戳了戳那卷《武经总要》,“纸上谈兵,顶个屁用。要教就教点实在的,比如怎么拧断敌人脖子比较快!”
掌柜被他这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得脸色一白,不敢接话。
穆清源恍若未闻,只对掌柜道:“烦请取些适用的笔墨纸砚,供稚童习字即可,不必贵重。”
“是是是。”
掌柜如蒙大赦,连忙去取货。
不多时,必需的物品依然挑选结束,掌柜正算账。
贺兰尤背着手在书斋里溜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典籍,眉头越皱越紧,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穆清源,语气带着十足的嫌弃:
“光让那群破小孩啃这些干巴巴的酸书,闷也闷死了,总得有点解闷的东西吧?”
他手指随意地戳了戳旁边一个堆满花花绿绿册子的矮架,“话本子,买点吧,闲来无事翻翻。”
穆清源闻言,目光也落在那堆话本上,封面多是绘着才子佳人、侠客精怪的。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若是平日,他定会认为此乃玩物丧志,然而此刻,想到那些刚脱离颠沛流离的孩子,他犹豫了,枯燥的经书,或许真不如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更能抚慰心灵。
穆清源缓缓点头。
贺兰尤眼睛瞬间瞪圆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嘴角咧开一个几乎要扯到耳根的笑容:“哈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猛地一拍那矮架,震得上面的话本哗啦啦作响,对着目瞪口呆的掌柜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老板,别愣着了,你店里所有的话本子,不管讲什么的,统统给本座搬出来。”
“包圆了,一本不许剩!”
掌柜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这些话本子,平日销路虽广,但利润微薄,难得遇上如此豪客,他忙不迭地应着:
“贵客稍等,马上,马上!”
手脚麻利地将矮架上、柜台下、甚至库房里压箱底的存货都一股脑儿搬了出来,在柜台上堆起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
贺兰尤看也不看内容,只满意地扫了一眼那壮观的书堆,对掌柜抬了抬下巴:“算账!连同刚才那些书,一起结了!”压根不在乎花了多少银子。
当掌柜报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时,穆清源眉头都没皱一下,平静地付了银钱。
最终,几个沉甸甸的大包袱被捆扎好,贺兰尤得意地拎起最大的一包,像是扛着战利品。
走出翰墨轩,穆清源并未直接回村,而是转向了镇上的布庄。
贺兰尤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还买布?穆清源你该不会还想学针线吧?”
穆清源不语,径直走入布庄。
店内各色布匹琳琅满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过于艳丽的丝绸锦缎,最终停在几匹厚实耐磨的的粗棉布上,都是靛青、靛蓝,耐脏的颜色。
伸出手指,仔细捻了捻布料的厚度和纹理,确认足够结实。
他选定了几种,对掌柜道:“这几匹。”
贺兰尤凑过来,用没拎包袱的手扯了扯那靛蓝色的粗布,顿时明白了,没好气地说:“都知道给他们添新衣了,也不知道给我买!
穆清源一愣,回头确认他话里的意思,“你……想要?”
“要啊!”
贺兰尤下巴一扬,回答得理直气壮,“凭什么他们都有,就我没有,我也要新衣裳!”
他甚至还强调性地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些许尘土,以示“旧”了。
穆清源凝视着他的脸,那副理直气壮讨要东西的模样,竟比二狗子抢肉包子时还要幼稚几分,一丝极其清浅的笑意,先是软化了他紧抿的唇角,随即悄然漫上了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眉峰舒展。
那笑意虽淡,却如初雪消融时漏下的一缕天光,清冽而明亮。
这笑容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也太晃眼。
贺兰尤原本瞪圆的眸子猛地一滞,像是被定住神魂。
他直勾勾地看着穆清源含笑的眉眼,连方才理直气壮的嚷嚷都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惊愕与一丝被晃晕了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