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穆清源辞别村长,问清了柳溪村的路径——需翻过两座草木葱茏的山坳,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溪涧溯源而上。
贺兰尤不知何时已牵了匹从村民处借来的老马,正懒洋洋地靠在马鞍上。
近来,贺兰尤氏像是对凡间生活上瘾一般,一日三餐从不落下,晚上钻被窝也越来越早,也不爱瞬移了,天天用脚步丈量这一方山水,不亦悦乎。
而且,他自己走路,还非逼穆清源陪他,今天能牵来一匹老马,想必也是图一个新鲜。
贺兰尤指尖捻着一片草叶,似笑非笑地看着穆清源:
“冰块脸,真要去碰那老酸儒的钉子?依老子看,不如把那群破小孩丢进山里,跟狼抢几天食,比什么劳什子先生教得都实在!”
穆清源并未理会他的风凉话,只淡淡道:“你若不喜,可在此等候。”
言罢,便循着村长所指的小径,当先而行。
他步履沉稳,玄青的衣袂拂过道旁低垂的草穗,背影在蜿蜒山道上显得挺拔孤峭。
贺兰尤轻笑一声,随手将草叶弹飞,利落地翻身上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玄色身影在浓绿的山色间分外扎眼。
“本座倒要看看,你这神仙脸能碰几鼻子灰!”
山路崎岖,溪涧时隐时现。
第一座山坳尚好,虽荆棘丛生,尚有樵夫踩出的窄径,待翻过山脊,进入第二道更深的山坳,路径几乎断绝。古木参天,藤萝虬结,遮天蔽日,只闻涧水淙淙,却难辨其踪。、,腐叶堆积,踩上去深可没踝,湿滑异常。
偶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搅动一林幽寂。
贺兰尤倒骑着那匹温顺的老马,嘴里叼着根新折的狗尾巴草,悠哉游哉,时不时还点评两句,穆清源充耳不闻,只专注于辨认方向。
循着水声,在密林中艰难穿行了近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狭小的谷地,依着清澈见底的溪流,散落着十来户茅屋竹舍。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正是柳溪村。
村口一株歪脖子老柳树下,几个顽童正在泥地里摔跤嬉闹,见到两个陌生来客,尤其贺兰尤那身扎眼的玄衣和睥睨的眼神,顿时吓得噤声,一溜烟跑回村里报信去了。
问及陈秀才住处,一个在溪边浣衣的老妪抬起湿漉漉的手,指向村子溪流上游一处孤零零的竹篱小院:
“喏,陈先生家,就在水磨坊后头。”
又说:“先生他……脾气怪,不喜生人搅扰,你们好自为之。”
老妪眼神闪烁,带着几分疏离。
两人依言寻去。竹篱疏落,院内几畦菜蔬倒是打理得齐整,三间茅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墙皮斑驳,透着一股清贫却整洁的气息。
院门虚掩着。
穆清源整了整微皱的衣袍,上前轻叩柴扉。
许久,屋内才传来一阵缓慢的带着痰音的咳嗽,接着是趿拉着布鞋的脚步声。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癯而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住,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正是陈秀才。
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上下打量着门外风尘仆仆的二人。
目光在穆清源身上停留片刻,掠过其眉眼间的冷峻与衣料质地的不凡,又扫过贺兰尤玩世不恭的神情,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眼神里满是戒备与不耐。
“何事?”声音干涩沙哑。
穆清源拱手,姿态端方:“晚生穆清源,冒昧打扰陈先生,听闻先生学识渊博,德行高洁,特来拜会。晚生于邻村筹建慈幼院,收容无依稚子,欲延请先生为西席,教导蒙童,束脩供奉,定从优厚,不敢怠慢。”
“慈幼院?”
陈秀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之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毫不掩饰的讥诮一掠而过,“老夫清贫度日,只教几个乡邻孩童识得几个大字,不敢误人子弟。”
“阁下,请回吧!”
说罢,竟是要关门。
“先生且慢!”穆清源下意识伸手抵住门板。
这动作似乎更触怒了老秀才,他猛地瞪大眼睛,浑浊眼底射出厉色:“怎地?还要强人所难不成,老夫说了,不教,什么慈幼院,不过沽名钓誉之辈粉饰门面,能教出什么名堂?”
“徒费心力,松手!”
这番刻薄言语,如同冰锥刺来。
穆清源背脊微僵,抵在门板上的手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那惯常的平静心绪被打破,翻涌起一丝被冒犯的寒意,但转瞬又被强行压下。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姿态放得更低,语气恳切:
“先生息怒。”
“院中孩童,皆因战乱流离失所,孤苦无依,他们如璞玉蒙尘,若有先生这般明师点拨,授以诗书,晓以礼仪,他日或可明是非,立身处世。”
“此乃功德无量之事,还望先生三思!”
陈秀才像是被“功德”二字烫到,脸上皱纹更深,嗤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