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半生潦倒,早不信什么功德,只知这世道,人心不古,呵,教他们认得‘之乎者也’,能换几斗米?能抵得过刀兵水火?阁下请回,莫要在此空谈误事!”
穆清源噎住,一时竟无言。
他立于门外,山风吹拂着他微乱鬓发,青色衣袍在简陋的竹篱前显得格格不入。
一声极其不耐的嗤笑,猛地炸开。
“老头,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了是吧?”
一直抱臂倚在篱笆外在看戏的贺兰尤,此刻眸里凝起暴戾的寒冰,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几步就跨到门前,玄色衣袂带起一股劲风,竟比穆清源更快一步,抬脚就狠狠踹在陈秀才刚刚关拢的破旧门板上。
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虚掩的柴扉,竟被他生生踹得向内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差点直接脱落,门板重重拍在泥墙上,震得尘土飞扬。
穆清源先是怔了一下,喊着贺兰尤的名字忙去制止。
却被贺兰尤一把甩开了手。
还斥了他一句:“你都不知道生气的!”说完再不管他,冲老先生去了。
陈秀才猝不及防,被震得一个趔趄,踉跄后退几步才站稳。
他惊怒交加,瞪着门口如同煞神降临的贺兰尤,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你……粗鄙,野蛮,强盗行径!竟敢毁我门户!”
贺兰尤一步踏入小院,目光如刀锋,剐在陈秀才那张因愤怒和惊吓而扭曲的脸上,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森然戾气,字字如冰:“老子没一把火烧了你这酸臭窝棚,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将陈秀才笼罩在阴影里:
“睁开你那对老眼昏花的窟窿好好看看,站在你面前这位——”他猛地指向身后穆清源,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愤怒,“他跺跺脚,方圆百里都得颤三颤,这样一个跺脚地动山摇的主儿,为了几个你嘴里的野孩子,低声下气来求你个穷酸腐儒,你倒好,关起门来摆你那狗屁不通的穷酸架子!”
“还‘沽名钓誉’,我呸!”
贺兰尤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戾气更盛:
“老东西,你才是懂个屁!”
“这世道是刀兵水火,是人心不古,可正因为人心坏了,才更要教,教他们认字,不是图换你那几斗发霉的糙米,是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人该有的样子!让他们知道这世上除了像你这种躲在穷山沟里怨天尤人的老匹夫,还有愿意为他们弯下腰的人!”
陈秀才被他劈头盖脸的怒骂,和那股骇人的气势震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贺兰尤:
“你……你……竖子!……狂妄!”
“简直……无法无天!”
“老夫……老夫……”
“老夫个屁!”贺兰尤厉声打断,眼中凶光毕露。
“收起你那套,老子最烦你们这些读书人,本事没有三分,架子倒摆得十足十,天天之乎者也挂在嘴边,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你清高?你清高你开什么蒙馆收什么束脩,真清高就该饿死在这山沟里,占着个先生的名头,却连几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都不肯教,你算哪门子的‘德’?”
“我看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老匹夫!”
他越骂越气,周身那股无形的煞气几乎凝成实质,院中的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分,连菜畦里的菜叶都仿佛瑟缩了一下。
他指着陈秀才的鼻子,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今天这话就撂这儿,这西席,你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否则——”他似笑非笑,眼底却是一片戾气,“老子就把你这身酸臭的老骨头拆了,当柴火烧了给那群破小孩煮饭,省得你占地方还浪费粮食,”
这番劈头盖脸的斥骂,如狂风暴雨般砸在陈秀才头上。
他一生清贫自守,纵然性子孤拐,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用如此粗鄙恶毒、又句句诛心的言语辱骂过?
尤其贺兰尤身上那股来自尸山血海的恐怖煞气,更是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和窒息。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瞪得几乎要裂开,指着贺兰尤的手指抖哥个不停,喉咙里“嗬嗬”作响,竟是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向后仰倒。
“先生!”一旁的穆清源脸色微变,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陈秀才身后,稳稳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股温和的内力悄然渡入,护住其心脉。
陈秀才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他靠在穆清源臂弯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贺兰尤的脸,又艰难地转向扶住自己的穆清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羞辱,有恐惧,最后,竟然还混杂着一丝……茫然与震动。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阵更猛烈的呛咳和粗重的喘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贺兰尤翻了个白眼,嫌弃极了,“啧——身子骨还差。”
穆清源顿时一个冷眼。
贺兰尤撇嘴,翻了个白眼,但好歹把嘴巴闭上了
院中只剩下老先生的喘息回荡。
穆清源扶着气息紊乱的陈秀才,他沉默片刻,轻声说:
“先生,稚子何辜?”
老先生顿住,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抗拒的低吼:
“滚……都给我滚出去!”
说罢,他用尽全身力气挣脱穆清源的搀扶,踉跄着后退几步,手指颤抖着指向院门,再不看他们,转身离去。